第8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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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2章

  北狄今年安靜得有些過分。

  姜煦是閒不住的人, 自從傅蓉微離開後,姜煦在華京呆不住,時常帶著他麾下的七十二精騎, 在關外訓回,或是打獵,或是套馬。

  一野就是幾天幾夜不回, 玉關的守兵們漸漸也習慣了。

  這一天夜裡,玉關的守夜裡換防時, 西邊忽然燃起了滾滾的烽煙, 平靜了許久的邊關終於被打破了, 狡兔營的騎兵片刻不敢耽擱, 即刻出兵馳援。

  烽煙燒起的地方是大梁國境最西側的崗哨, 那裡是邊關這條線上最薄弱的所在, 因為那個崗哨的背後, 是一道無法逾越的天塹,北狄即使衝破了那條防線, 也踩不到大梁的國土,他們通常不會浪費兵力在沒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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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青帶兵出關的一路上都在納悶,有點看不懂北狄的這波行動。

  血流成河,野村寂靜。

  姜煦站在山坡上,看著火把陸續燃起,村莊裡的雞狗都沒留下命。

  他帶出來的精騎正好在附近徘徊, 一看見烽煙就趕來了,到得比玉關守軍要快。

  但村子裡已經沒有活口了。

  途經此地的一行域外商人打算留宿借住, 才發現到處都是死人, 他們飛快到崗哨去報信,意外崗哨里的兵也都被殺了, 全都沒了氣兒。

  常年在關外走商的人遇到這種情況並不慌張,有條不紊的點燃了烽火,引來了鎮北軍。

  姜煦查看了崗哨中死去的守兵。

  一隊百來個兵的血積在溝道中,人的身體已經涼透了,但是血還沒徹底乾涸。

  推算時間,應該就是今天的事。

  裴青馬不停蹄,火速趕來,遠遠看見了自家兄弟,裴碧正在清點村莊裡的屍體。

  姜煦不會同時將裴家兩兄弟都帶出來,總有一個要留守在家。

  裴青在現場每見著姜煦的身影,望著一地的狼藉,走到裴碧身邊,問道:「怎麼回事?」

  裴碧半蹲著,解開了一個村民的衣裳,指著他胸口的傷口,道:「是北狄軍中的兵器,一定是他們幹的。」

  他們鎮北軍對這種刀傷可不陌生。

  裴青環顧四周:「這看著也不像交過手的樣子啊……」

  裴碧道:「我們來的時候村子已經被殺局了,我們並沒有與北狄撞上。」

  裴青問:「少將軍呢?」

  裴碧往崗哨的方向一擡下巴:「那邊呢。」

  裴青去找姜煦回稟此行的軍情。

  姜煦查看了崗哨中的情況,命人將死去同袍的屍身擡了出來。

  裴青見他神色不對,喚了一聲:「少將軍。」

  姜煦道:「情況不太對,北狄這次出兵聲勢不小,可行事卻靜悄悄的,往東的崗哨一切正常,沒有受到攻擊,沒有潛入的痕跡,甚至根本沒驚動相鄰的守兵。」

  裴青罵道:「那幫子畜生現在怎麼還學會偷雞摸狗了。」

  「不簡單,查清他們目的何在。」姜煦扔下這麼一句話,就上馬前往村子裡頭了。

  裴青只好追上去。

  收拾了一夜的殘局,天色將亮時,裴碧皺眉帶來了一個消息:「少將軍,根據我們打聽來的消息,這個村子裡長住人口不超過一百人,而且有一個發現,村子裡所有的人家裡,並沒有財物上的損失,口糧和銀錢都沒有被碰過。」

  北狄殺了一個村子的人,卻不是為了財。

  姜煦找到了那一行路過此地點燃了烽火的域外商人,道:「多謝你們報信。」

  領頭的那位老者看上去是地位很好,他眉眼深邃,精通漢文,道:「將軍客氣,舉手之勞而已,我們在來時的路上,遇見了阿丹國的使節,前往大梁朝拜天子,他們先我們一步經過此地,希望他們平安。」

  姜煦眼神一眯:「你說什麼?阿丹國的使節途徑此地?」

  那位老者神情無辜說是。

  姜煦走出了幾步,將手裡的馬鞭一甩,有了個不妙的猜測。

  *

  瓊華宮,一個安寧的午後,蓉珠抱著孩子在榻上小憩,傅蓉微靠在椅子裡隨意翻書。

  窗戶被從外面推開了一條縫。

  有一隻手送了一捧花粉進窗,被風一吹散在了房間裡。

  傅蓉微從另一扇窗戶的縫隙中,記住了這個宮女的臉。

  但不止這一個,傅蓉微暫且還沒有收網的打算。

  夜裡,重重帳慢都放下,傅蓉微又與蓉珠悄悄談了一回。

  蓉珠瞧著外面輕輕晃動的燈影,忽然感慨了起來:「小時候,在侯府里,我們三個女兒跟著母親住,睡在同一間暖閣里,那張沉香木的床榻很大很結實,是父親專門請人打造的,放下簾慢就像一座小屋子,我們每天夜裡都躲在裡面說悄悄話。」

  傅蓉微此刻正與她面對面,各自靠在引枕上,中間隔著一段生疏的距離。傅蓉微道:「難以想像,我從來都沒進過張氏的暖閣,怎麼,想家了?」

  傅蓉微如今連表面上的尊敬都不屑於裝了,竟直呼嫡母為張氏。

  蓉珠注視著她:「你這幅目無下塵的樣子真是狂妄,我得承認,你比我更適合進宮當娘娘。」

  傅蓉微淡淡道:「談不上什麼適不適合,心性和手段都是慢慢養出來的。」

  蓉珠停止內心柔情的泛濫,不再回顧過去,提及眼下的事,她問:「既然人已經被你釣魚出來了,為何還不動手。」

  傅蓉微道:「別急,第一個動手的人,通常不是最要命的人,而是用來探路的棋子,耐心再等等,我們費這麼大勁,最後只釣一條小魚小蝦,實在是太不划算。」

  蓉珠不是執棋人,一開始,她還能跟上傅蓉微的思路和計劃,現在已經隱隱有些力不從心了,而傅蓉微又是個極含蓄的人,說話辦事總要留有一線隱晦,說實話,蓉珠現在的心情可不算妙。

  蓉珠問道:「那你下一步打算呢。」

  傅蓉微喃喃道:「借刀殺人乃是長盛不衰的狠招,大姐姐你只要能學精這一招,宮裡便能橫著走了。」

  又過了一兩日,傅蓉微終於開始下一步行動,她放出了風聲,要查是誰故意將花粉送進寢宮,要害小殿下的性命。

  瓊華宮關上門自己掀起來的小打小鬧鎮不住人,所以傅蓉微讓蓉珠請了皇上的一道旨,嚴查,嚴懲。

  皇上在瓊華宮喝茶的時候,提起了這件事,午後,他在裡間逗弄了一會孩子,蓉珠服侍在側,傅蓉微本要退避,全被皇上叫住了,他從懷中摸出了一份名單,讓傅蓉微上前取,徑直遞到了她手中。

  傅蓉微在皇上的目光下,展開看了一遍。

  是瓊華宮所有宮人們的底細。

  皇上刻意讓人查清了送來,他半靠在榻上,說:「有些人,僅看來處就知可疑,朕允了你們自己清理門戶,絕不會讓其他人干預進來,好好把握機會。」

  傅蓉微道:「臣妾明白了,一定不辜負皇上的苦心。」

  皇上歇過晌離開了。

  傅蓉微將那一紙名單遞給了蓉珠。

  蓉珠試探著問道:「皇上的意思是?」

  傅蓉微道:「意思是此事你可全權做主,名單上有些人並不一定要揪出證據才能處置,只要可疑,便能清理,皇上難得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所以要把握機會。」

  蓉珠看著眼花繚亂的名單:「……我、我怎麼知道哪些是可疑的?」

  傅蓉微知道。

  而且,皇上也在等著看,清理出去的人會是誰?

  傅蓉微嘆了口氣:「交給我吧。」

  瓊華宮裡的人還真是亂成了一鍋大雜燴,傅蓉微先是圈出了那些來歷乾淨得幾乎是一張白紙的人,這種人才是最最可怕的,因為他們藏得最深,連根都摸不著。

  嵐婕妤,良妃。

  這兩個人手上都沾了孩子的命,她們的人是決計不能留的。

  而皇后安插進來的人,傅蓉微猶豫了一番,決定留下來。

  水至清則無魚。

  皇后的身份特殊,她是一國之母,不會困在嫉妒和情愛中,她是最希望皇上留下健康子嗣的人,否則國本不穩,她的地位自然也穩不住。

  當然,皇后也不是全然善良,她輕易不會要這個孩子的命,除非她自己有了身孕,或者宮裡有其他孩子的降生。

  皇后留下來的人,沒準有朝一日還能用得上呢。

  有一點,讓傅蓉微很意外,裡頭竟然沒有太后的人。

  也許是藏得太深,也許是真沒有。

  蕭磐到底是通過誰的手在瓊華宮做手腳呢?

  傅蓉微開始著手辦事。

  真正證據確鑿,把柄在手的人,直接一頓板子打了,發往浣衣局。其他人則有一種平白受了遷怒的意思,有的給發回到了宮正司不肯再用,有的因各種不滿也扔進了浣衣局反省。

  瓊華宮一夜之間清理走了不少人。

  接下來幾日,皇后有提議再給宮裡選幾個,蓉珠按照傅蓉微的交代,以自己身體不佳,受不了鬧騰為由,婉拒了。

  但皇后在蓉珠面前提了一件事。

  ——傅蓉微已經在宮裡呆了月余了,長久下去,怕是不合適。

  這件事不僅皇后一個人提。

  蓉珠剛離了鳳儀宮,太后那邊的傳召就到了,蓉珠又去太后那裡請安,聽了一頓不怎麼和善的說教,甚至有些字眼已經難聽到不能入耳了。

  傅蓉微獨自在瓊華宮呆著,蕭醴睡醒後沒見著親娘,開始哭鬧,奶娘也哄不好。傅蓉微只好把他接到懷裡輕輕拍哄著,讓他安靜了下來,念叨了一句:「好小子,你這遭活下來不容易,都說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希望你福澤深厚一些,你只要活著,大梁便亂不了。」

  蓉珠回到瓊華宮,一臉的倦容。

  傅蓉微百無聊賴,用了一下晌的時間,繡了一條牡丹國色的手帕。

  蓉珠淡淡的品評了一句:「繡功又見長了。」

  傅蓉微道:「多謝,牡丹在尋常人府中不算稀奇,可在皇宮裡意義不同,這手帕我就不留給你了,免得給你招麻煩。」

  蓉珠道:「你要走了啊?」

  傅蓉微道:「是啊,該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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