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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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9章

  他說的傅蓉微一個字也聽不進去。

  「你先回來。」她說:「別嚇唬我。」

  這萬丈深淵掉下去還能活嗎?

  姜煦看出她的懸心, 後退一步,傅蓉微一把扯住了他的袖子。

  傅蓉微低頭看著自己用力到發白的手指,忽然意識到, 這輩子,他們倆無論是誰都做不成孤家寡人了。

  重來一次的意義,傅蓉微為此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他們離了佛落頂, 一路上不緊不慢,趕在晌午之前, 進了冀州的地界。

  說實話, 冀州並不是個富庶的地方, 比糧多, 它不如楚州幽州, 比錢多, 它不如并州青州, 在大梁,這個地方簡直就像是後媽養的孩子, 給口吃的餓不死就行,窮得可憐也沒人管。

  冀州城走進去有一種厚重的感覺,四處都灰濛濛的,擡頭天上也不見晴色,傅蓉微瞧著大道寬敞,卻不見有多少行人。

  「冀州以前沒這麼破敗。」姜煦說:「不知發生了什麼, 把老百姓折騰的不輕。」

  正好此時,一個衣著襤褸的乞丐撐著竹杖路過, 路邊一個蒸饅頭的大叔扔了一口飯給他, 乞丐衝著他無聲作了個揖,拖著沉重的步子, 慢騰騰走遠了。

  傅蓉微眼神一動,問:「你餓嗎?」

  姜煦立時意會,牽著傅蓉微來到攤前,從那口大蒸鍋里挑了兩個花色的饅頭,撂下銀錢,攀談道:「老闆是個善心人。」

  老闆皺著臉,仿佛有說不完的煩心事,道:「談不上善心,從前都是舊識,一朝家道中落,不忍心見他們如此狼狽。」

  姜煦不動聲色道:「冀州和從前不一樣了,記得上回我來時,街上還不是這樣。」

  「和幾年前沒法比啦。」老闆嘆氣:「朝廷變了天,叔叔要殺侄子,從前冀州日子過得不富裕卻安穩,如今莫名其妙換了一批當官的,呵呵,斂財好色,一身匪氣,專刮民脂民膏……」

  傅蓉微與姜煦對視一眼,猜到了個大概,沒繼續問下去。

  走出一段距離。

  傅蓉微道:「沒想到蕭磐竟是這般心性。」

  姜煦道:「我也沒想到。」

  傅蓉微:「記得你曾提起過,上一世他這個皇帝當的還不錯,算是個仁君。」

  姜煦:「情勢不同了,不一樣也是正常的。他起兵的時機,提早了兩年,別小看這兩年的差別,用那些神棍的話來說,運勢便不同了,天時地利人和,他一樣也不占。他現在的處境,遠沒有上一世那般如魚得水。」

  傅蓉微道:「確實,有一件事我一直沒說,我一直想不通,蕭磐起兵的時機莫名其妙,他為什麼會選擇在那時候動手?」

  姜煦看了她一眼。

  傅蓉微:「你怎麼看?」

  四下無人,姜煦略微壓低了聲音:「你的感覺還真是准得離譜……當初確實不是蕭磐主動起兵,他是被逼的。」

  傅蓉微腳步猝然停住:「是誰?」

  姜煦嘴唇不動,聲音卻清晰:「先帝。」

  傅蓉微:「你早知道了?」

  姜煦的表情印證了傅蓉微的猜測。

  傅蓉微忍不住咬牙:「你可真能憋,快告訴我。」

  姜煦說:「我遠離朝堂,一開始也是不曉得的,是封子行後來告訴我的……先帝身子越來越不好,那時候,他一邊推行寒門令,一邊還想再搏一把,他給蕭磐下了套,蕭磐手下的山匪本就是一群烏合之眾,先帝稍用計策引誘,一群莽夫就上鉤了。蕭磐兵還未動,造反的帽子就已經傳遍了天下。蕭磐這把箭是被架在了弦上,不得不發。」

  傅蓉微蹙起眉:「不對……照這麼說,一切都是安排好的,那先帝的死是怎麼回事?」

  姜煦道:「先帝的死是這場局中最大的疏漏,因為就算是先帝本人也想不到他會死的如此巧妙。封子行說,先帝猝然嘔血,倒在書房裡的時候,狀似癲狂,淚裡帶笑,大喊了三聲天意,然後倉促留下了封王的聖旨。」

  傅蓉微:「巧合嗎?」

  姜煦道:「目前只能這麼認為。」

  傅蓉微冷笑:「好荒唐……」

  姜煦見她的表情不太對勁,轉了話頭,道:「已經過去的事,別想的太深,打起精神,晚上我帶你去見一個人。」

  傅蓉微:「你們已經約好了?在什麼地方?」

  姜煦沒答,但傅蓉微很快見識到了。

  日頭掛在西山頭,將落未落,映出了一片朦朧黯淡的晚霞,姜煦帶著她來到了一片輕歌曼舞的街上。

  賭場,樂坊,青樓。

  冀州好歹是個大城,再窮也不會窮這種地方。

  他們進了一間相對門庭清冷的樂坊里。

  舞娘在廳中翩躚而舞,兩人並肩穿過了一地的旖旎,花枝招展的老闆娘堆著笑上前招呼,姜煦也微笑著回應她:「約了人,青竹苑。」

  老闆娘一下子收了臉上的笑,變得凝重而謹慎。

  傅蓉微撫了一下自己臉上的面紗。

  老闆娘揮退了身邊圍繞的姑娘們,獨自帶著他們走上樓梯,到了樓上,越往裡面走,越是安靜,連伺候的人都看不見幾個。

  他們的目的直奔走廊盡頭的房間。

  老闆娘站在門前,一句話也不說,只打了個請的手勢,躬身上前替他們推開了門,又閃至一旁,甚至不敢偷眼往裡面瞧。

  當然,從門口也瞧不見什麼,一面烏木琉璃屏風正對著門,在燈折出琉璃溢彩的光。

  姜煦和傅蓉微剛邁進門檻,老闆娘便在身後把門關上了。

  繞過屏風,屋裡沒有人,但桌上有茶。

  傅蓉微用手指輕輕觸碰茶壺,感覺到了滾燙,神色如常的收回手。

  姜煦在桌前盤膝坐了。

  傅蓉微又看見一側珠簾里放置著幾把琵琶。

  她撥開珠簾,走進去,抱起了一把琵琶,坐在繡凳上,撥起了弦。

  姜煦一手搭在膝上,偏頭望過來。

  傅蓉微信手亂撥,不成曲調,卻先有韻味,一瞧她的姿態,便知她是會的。

  姜宅里從未置辦過任何管弦,傅蓉微平時素手在家,最常做的是烹茶煮酒、寫字作畫,姜煦竟是第一次見她碰這些玩意兒。

  幾聲雜調過後,漸漸柔和了起來。

  傅蓉微原本只是想信手一撥,可見姜煦的神色好奇專注,於是改了主意,專注地奏響了一曲,聲聲低泣。

  尾音繾綣落下。

  姜煦問:「這是什麼曲,沒聽過。」

  傅蓉微道:「宮花嘆。」

  姜煦問:「是誰教你的。」

  傅蓉微:「一個冷宮裡的宮女。」

  姜煦不再問了。

  傅蓉微說的是上輩子的事,那不是個普通的宮女,是有幸被皇上臨幸過的,她本以為睡過一晚龍床,便等到了揚眉吐氣的一天,不料,次日清晨,砸在她頭上的,不是潑天的富貴,而是皇上劈頭蓋臉的訓斥。

  出身低微的宮女被挪到了冷宮,終生不見天日。

  於是有了一曲宮花嘆。

  傅蓉微當上皇后,重整六宮事務,往外放人時,才注意到她。

  因為她是正經侍過寢的,底下人不知該如何安置,便將此人此事報給了傅蓉微,請她定奪。

  正巧那時傅蓉微在宮苑裡散心,走在一處偏僻安靜的地方,向左側偏一頭就是寂寞荒涼的冷宮。

  傅蓉微便屈尊親自去了一趟。

  那宮女衣裙破爛,頭髮披於肩上,懷抱一把舊琵琶,撥弄著嘶啞悽厲的宮花嘆。

  傅蓉微莫名陪一個宮女坐了一下晌,直到黃昏,次日,宮女的名字被寫上了放歸的名單中,那一把破舊的琵琶卻送進了猗蘭宮。

  若再問起當時傅蓉微的心境,她已經快忘了個乾淨,觸動,總是一閃而過,卻不留痕跡的。

  傅蓉微不是不想提,而是已不知該從何說起。

  有人從外面推門進來。

  人還沒到,聲音先到了,粗狂有力,中氣十足:「王爺可真是見外,來冀州一趟,還自帶美人,這是瞧不上我的招待啊。」

  話音剛落,人也走了進來,果然長得不出所料,身高八尺,威猛健壯。

  姜煦坐姿不變,依然瀟灑,道:「你叫我王爺不合適吧,蕭磐早下旨給我扣了頂逆臣的帽子。」

  「哎,先帝爺親封的攝政王,哪裡是動動嘴皮子就能廢得了的?」那人在姜煦對面坦然落座。

  「那先帝爺親封的儲君,已登基的皇上,能廢嗎?」姜煦尖銳的反問。

  」哈哈——自然也是不能廢的,道理一樣。「

  「福延王高見。」姜煦笑了。

  此人是蕭磐奪位後封的異姓王。

  福延王,統領福延衛,駐守在冀州。

  聊了幾句後,福延王的眼睛便一個勁的往珠簾里瞅,想要瞧清楚傅蓉微的樣子,他並不知傅蓉微的身份,只當是姜煦從華京帶來的紅顏。

  畢竟,孤身入敵營這種冒險的作為,他不認為姜煦會拉上正室王妃一起。

  有了這種猜測,福延王說話也沒了顧忌:「早前聽聞王爺少年夫妻,伉儷情深,成婚多年府里連個侍妾都不肯填,實在無趣,可我瞧著卻不是這麼回事啊。」

  傅蓉微心念一動,按下了要出去的打算,將計就計,專心藏在珠簾後,當起了見不得人的紅顏,抱著琵琶撥起了柔和的小調,給屋裡平添了一絲溫情沉醉的意思。

  姜煦往珠簾里看了一眼,朝著福延王笑了:「我知道你打什麼算盤呢,別惦記著給我塞女人,受用不起。」

  福延王被戳破了心思,哈哈一笑:「既然王爺這麼警惕,那邊算了,不提就不提。」

  姜煦倒了杯茶,推到了福延王面前,說:「你傳信約我單獨見面,說要商談大事,還特意囑咐我莫帶兵馬,我來了,你想談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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