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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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5章

  姜長纓沒有品評兒子這遠大志向, 他看向了傅蓉微,神情柔和下來,語調也輕了, 道:「阿煦行事糊塗,嚇著你了?」

  像是在哄著自家嬌養的女兒。

  姜家的人丁本就不旺,早幾年分家旁支也離得遠, 所以家裡關係簡單的很,沒得爭也沒得鬧。傅蓉微嫁進來之後, 便被兩個長輩當女兒養著了, 在婆母面前甚至都沒立過規矩。

  傅蓉微搖頭, 道:「沒事, 很有意思。」

  姜長纓又看向兒子, 嘆了口氣:「別胡鬧了, 省點心吧, 就算不心疼老子,好歹也心疼一下你娘和媳婦。你將來若是有什麼不好, 讓她們娘倆怎麼辦?」

  也不知姜煦聽進去了沒有,反正他是點了頭。

  姜長纓陪著鬧了這一通,感覺是殺雞用牛刀,他老人家不耐煩收拾爛攤子,把人撇給了姜煦,帶兵回撤居庸關了。

  一網打盡的沙匪蹲在外面的土坡上, 個個被綁得像個粽子。

  姜煦說了句:「我去聊聊,你歇會。」

  傅蓉微在客棧里挑了一張比較乾淨的桌椅坐下, 目送他走到外面, 直衝十八娘去了。

  沒到最後死的那一刻,十八娘還是心存一線希望。

  她仰頭直面姜煦的目光, 自嘲一笑,道:「攝政王真是看得起我們,鎮北軍都出動了。」

  姜煦擡頭看了一眼夜裡的漫天星斗,皺起了眉:「折騰兩天兩夜了,說點乾脆的,帶著你的人,跟了我吧。」

  可謂是十分直截了當。

  十八娘被這句話沖翻了理智,竟懷疑自己聽錯了:「你……你什麼意思?」

  姜煦道:「你們當沙匪,乾的是玩命的活,跟我去打仗,也是玩命的事,但至少我的贏面比較大,全天下人都知道,我姜煦自從建營起,沒吃過敗仗。」

  十八娘聽明白了:「你是說把我們收進鎮北軍中?你能瞧得上我們這樣的人?」

  姜煦坦然道:「瞧得上,憑你們在商道上的經營,整個鎮北軍的斥候在你們面前都要甘拜下風。」

  通往西域的這條商道上,走得深了,到了人跡罕至的地方,是少有能囫圇出來的。

  當年,姜煦一路追殺北狄的山丹王子,從蜀中越過了重重山脈,橫穿大漠,把他逼進了流沙城,他們彼此都損了不少人,姜煦親眼見識了那裡面的邪乎,可嘆山丹王子命硬,流沙城都沒能吃了他,叫他活著逃回去了。

  姜煦道:「你們對我很有用,考慮一下,給我個答覆。」

  沙匪沒什麼寧死不屈的骨氣,落草為寇就是為了活命。

  姜煦轉身要走,十八娘喊住他:「王爺,我馬上就可以給你答覆,讓我和兄弟們說幾句話。」

  姜煦很大度地叫人給她鬆了綁。

  十八娘活動了一下麻木的手腕,去向不遠處被看著擠在一處的沙匪。

  姜煦剛才說話的聲音不小,干他們這種生意的,眼力耳力絕不會差,姜煦的意思,他們也聽了個大概。

  十八娘在他們馬隊的老大面前蹲下。

  老大一臉憨相:「姐,我覺得可行,那可是吃軍糧啊,攝政王多穩固的靠山,跟了他不比現在要飯強,最重要的是——能活命!」

  十八娘扇了一下他的腦門:「這不是你一個人的事,問問你兄弟們。」

  俗話說,兵慫慫一個,將慫慫一窩。這一隊沙匪前幾年被十八娘整過一回,前任老大和他那一派臭味相投的親信都被斬草除根了,現在養起來的這批人,不管能為怎樣,心都是靠著十八娘這一頭的。

  他們彼此間商量了幾句,倒也沒有堅定非要當浪子的人。他們現在還沒法想像跟了鎮北軍以後是什麼光景,只是單純的還想兄弟們聚在一塊,尤其希望能有命活。

  畢竟誰也不知道拒絕的後果,沒準攝政王一怒之下把他們給就地正法了呢。

  十八娘回到姜煦面前,問道:「他們都好說,可我一介女子,也能入你們的眼嗎?」

  姜煦道:「我給你安排的去處在華京。」

  傅蓉微看見那群沙匪們都被鬆了綁。

  才幾句話,就成了。

  十八娘攏了攏身上絳色的氈衣,跟在姜煦的身後,朝客棧里走來,停在了傅蓉微面前,她從腰間取出一把匕首,是前夜從傅蓉微身上搜走的那把,十八娘雙手將其交還給傅蓉微。

  姜煦停在門口沒進門。

  屋裡就兩個人,傅蓉微接了她還回來的匕首。

  十八娘唇角扯起笑:「王妃,奴家從此就是服侍你左右了。」

  傅蓉微道:「談不上什麼服侍伺候,你肚子裡有才識,眼裡有仇恨有野心,華京可助你成事,也可幫你成全自己。」

  十八娘的馬隊歸了姜煦,十八娘本人歸了傅蓉微。

  又是滿載而歸的一次。

  回程路上,姜煦和傅蓉微的馬走在最前面,鎮北軍留下的兵馬和招降的沙匪皆很自覺的落後了一段距離。

  這一路上,倆人反倒沒多少話要說了。

  「天又要亮了。」

  「是啊。」傅蓉微看著月落日升,道:「回華京之後就要準備起來了吧。」

  姜煦道:「是,趁著春天還沒到,把他們埋在冬天裡。」

  現在的時局其實有點意思,北狄和大梁虎視眈眈,華京夾在中間是只有丁點大的一塊肉,可偏偏最精銳的鎮北軍駐守在華京,是最雄厚的底氣,令人不敢隨便招惹。

  北狄和大梁誰都想坐收漁翁之利,誰都不想先出力給他人作嫁衣裳。

  然而,魚也不是傻子,不可能老老實實呆在原地等他們下手。

  回到華京,傅蓉微抵不住一連幾天的不眠不休,回院子簡單梳洗了一番,躺在榻上,一邊聽林霜艷聊這幾天府里雞毛蒜皮的小事,一邊放鬆下來,漸漸睡了。

  蕭醴聽說他們回來了,晌午下了學就趕了回來,不料,一個在休息,一個在前廳,都沒空見他。

  蕭醴有些頹喪,跟著林霜艷用午膳時,發現院子裡多了個女人。

  「那是誰?」蕭醴用目光示意。

  林霜艷說:「攝政王妃帶回來的人。」

  十八娘也已經梳洗了一番,換下了她那身浸滿了風沙的氈衣,穿上了中原人的衣裳。

  蕭醴年紀小不懂什麼。

  迎春和桔梗難免嘀咕。

  迎春往桔梗的耳朵邊上湊,道:「哎,你說這人……到底是王妃帶回來的,還是王爺帶回來的呀?」

  桔梗板著一張臉:「莫議論主子閒話。」

  迎春對她的警告充耳不聞,非要說:「雖說夫妻一體,同心同德,但在這種事上還是有細微差別的,若她是王爺做主帶回來的人,味就變了。」

  桔梗閉上眼睛裝死。

  十八娘似是沒聽見她們的嘀嘀咕咕,在廊廡下獨坐了一會,拿起了手邊的書。

  她的客棧一把火燒了個乾淨,金銀珠寶都撂下了,唯獨帶了這本書一起出逃。

  十八娘記得自己剛開始學書寫字的時候,先生耳提面命兩個字——風骨。

  當年她最落魄最下賤的時候,為了活著,臉面和尊嚴都踩在了腳底下作踐,可身邊仍留著這本書。

  她的風骨其實早就摧折了。

  而這本從家中帶出的書卻始終捨不得丟棄。

  迎春用肘子使勁戳桔梗:「你看你看,她還會認字讀書呢!」

  她已憑直覺把十八娘歸為知書達理的那一類女人中。

  桔梗終於忍無可忍:「閉嘴吧,你是想讓主子也餵你一碗啞藥?」

  迎春聽了這話,不自覺一哆嗦,終於找回了敬畏心,閉嘴了。

  蕭醴用了膳,盯著十八娘看了一會兒,走上前問道:「你在看什麼書。」

  十八娘知道這就是被趕出馠都的小皇帝,她起身行了禮,把書遞到了他面前。

  蕭醴翻了兩頁,勉強能認全了字,其中內容則是一概不懂,看來此人的學問要比他強很多。

  封子行早就教過他「三人行,必有我師」的道理,蕭醴頓時肅然起敬。

  傅蓉微一覺睡到了傍晚,林霜艷早等的不耐煩了,留了句話,自行先走了,十八娘單獨呆在她自己的房間中,極安靜,幾乎注意不到多了她這麼個人。

  迎春和桔梗不敢高聲說話,在窗前就著即將落下的天光的燈各自做繡活。

  蕭醴一邊讀書,一邊透過窗戶盯著外面的動靜。當迎春和桔梗丟了手中的活,一個去廚房端熱水,一個進屋掩上了門窗時,蕭醴便知道是傅蓉微醒了。

  皇上身份不同,在傅蓉微心裡占據著格外重要的位置。

  他在傅蓉微的房門口一站,沒等多久就被請進屋了。

  傅蓉微剛洗了臉,用過的手巾被迎春收走。

  蕭醴叫了聲:「三姨母。」

  傅蓉微注意到他的稱呼變了,問:「誰教你這麼叫的?」

  蕭醴道:「是朕自己想與姨母更親近些,封先生說朕雖為一國之君身份高貴,但也需顧念些親緣。先生還說,身為帝王不應為情義所困,但一味薄情寡義,也非百姓之幸。」

  像是封子行說的話。

  傅蓉微細細思忖,也覺得有道理,能體會到封子行的深意。

  封子行第一次做帝師,他年紀尚輕,見識也淺,寒門出身的他,在先帝在位年間,也沒有機會拜得名師,習得能與世家比肩的學識。

  他也是在一步一步的摸索著。

  他怕的不是哪一步走錯了,帶歪了。他是怕有什麼地方做的不夠好,給日後留下難以填補的遺憾。

  蕭醴還小,誰也不敢斷言他將來能長成什麼樣。所有人的企盼都壓在他身上,這是一場豪賭。

  賭輸的代價是大梁正統皇室的衰敗,他們將親眼目睹一切心血付諸東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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