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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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7章

  姜煦漸漸的開始分不清自己身在何處。

  及腰的雪地里, 姜煦踉蹌了一下,眼睛裡一片白茫茫,已有點看不清了, 直到刺目的血刺入視線中,他眼前一陣模糊,一陣清醒, 他拋開了雪,挖出了深埋地下的遺骨。

  姜長纓。

  山丹王子利用這場曠古罕見的大雪, 將鎮北軍困在了山窩裡, 並一舉剿滅了援軍。姜長纓已打到了雅布日山下, 卻因失了天時, 局勢逆轉處於劣勢, 玄鷹營磅礴大氣, 卻不擅雪中纏鬥。山丹王子不會放過這大好的反咬機會, 姜長纓已盡全力留存了鎮北軍的主力。待姜煦趕到時,姜長纓氣絕身亡, 只留給他四個字——以待來日。

  姜夫人聽聞噩耗,一病不起,熬過了一個寒冬,卻在次年的春三月,在他面前咳血而亡。

  此後,他孑然一身, 再無親緣牽絆。

  一場雨,一場花, 姜煦手指一用力, 感到了疼。

  那種疼對他來說不算什麼,卻能令他神魂一震, 意識到此身夢中,不可過於沉溺,應當速速醒來。

  「醒了。」張顯守在帳中寸步不離:「才三個時辰,尋常人這一爐香下去,至少三天三夜才可能清醒,少帥你這一天天拿著安神湯當水喝,很快也不是辦法了。」

  姜煦松鬆散散的坐起來:「也沒有別的辦法,若是醒著,神志不清躁鬱起來更要命,睡過去最省事。」

  「南越皇室秘制的毒術,杜鵑引,雖不至人死,卻最是傷腦,我的金針雖能延緩毒性的蔓延,但終歸不是長久之計,南越的奇花異草名聞天下,這解毒之術還得從南越找。少帥,你儘快解決了北狄的戰事,好讓我有空往南越走一趟。」

  姜煦怪不耐煩的:「快了快了快了,別催。」

  張顯讓他給氣著了,又不好發脾氣,冷著一張臉踢踢打打的出去了。

  裴青等張顯走遠了,掀帳進來,聞到帳里未曾散盡的異香,稍微吸進幾口,便覺得頭暈,他曉得其中厲害,立刻退了出去。

  姜煦敲著腦袋出去,仿佛要把剛才的凌亂都敲散,對門口守著的裴青道:「藥用完了,去找十八娘再取一些。」

  此等私密的事要裴青親自去辦。

  裴青不敢耽擱,立即牽馬趕往關內。

  十八娘最近常住韞玉書院,客棧去的少了,有什麼要事也都是傳回華京來辦。

  時局安穩,傅蓉微便少插手政事,她有更多的閒暇在韞玉書院呆著,有時去翻看那些已經錄入的學子名冊,有時陪著十八娘一起整理書籍。

  日光晴好,傅蓉微盯著院子裡曬了一排的書,問道:「庾寒山很少來打擾你,是因為忙嗎?」

  十八娘越穿越素,甚至為了方便,作成了男子打扮,她舉著摺扇,幫傅蓉微擋著日頭,道:「他把我弄到這,其實並不是為了時時看著我,他那個人啊,表面上看似已經說服自己釋懷了,其實還在暗中放不開執念,他覺得把我放在書院裡,換作舊時衣,重做舊時事,仿佛就能彌補一二分舊時光景。」

  傅蓉微:「到底還是有情義在啊。」

  十八娘:「當年,我與他互生情愫時,他已經是未來家主的人選了。明知不可能,但不由人做主。世人皆知涼薄之人不堪託付,但我卻被他身上那種如冰砌玉涼薄迷了眼。」說到這,她眉眼間透出笑意:「當然了,我也不是什麼深情之人,但我確實是由衷欣賞他那樣獨特的性子。倒是不知為何,他多年來對我……」

  傅蓉微道:「他可以接受你嫁作他人婦,在另一個世家門閥里,度過安穩平靜的一生,因為那是你自己的選擇,也是他推演謀算出的最好結局,但是他不能忍受你被人摧折,受苦受難,百般無奈下不得已茍全此生,還要強作歡笑。再說,涼薄之人未必沒有真心,多情之人也常常有所虧負啊。」

  庾寒山投身華京,縱然有所籌謀,但也不全是圖謀。

  垂花門下一個人朝這邊拱了拱手,傅蓉微不認識那人,是來找十八娘的。十八娘收了扇子,遞到了傅蓉微手裡:「找我的,我去一趟。」

  傅蓉微點頭:「去吧。」

  那人穿得糙,長得也糙,與這個韞玉書院格格不入,一看就知是從關外商道上來的。入秋後,天氣是涼了,但總覺得日頭格外毒辣,傅蓉微受不了日曬,搖著扇子往後面去了。

  韞玉書院整個西南角,現在都是十八娘在用,再過一道垂花門,就是十八娘的住處。

  傅蓉微走進了內院,這裡有山有水,樹蔭疏密有講究,是精心設計過的景致,傅蓉微不是第一回 進來,可今天忽然發現有點不一樣。

  屋前架起了幾個竹簸箕,裡面曬著各種藥草。

  傅蓉微好奇地去看,她不擅藥理,也看不出門道,而且幾個籃子裡曬得藥翻來覆去也就只有那麼幾樣,傅蓉微只能認出一個小茴香,其他的就都不知道了。

  十八娘回來時,手裡頭拎著一個鼓鼓囊囊的牛皮紙包。

  傅蓉微問:「你怎麼還搞起這些玩意兒了?」

  十八娘找了個空簸箕,打開牛皮紙包,把裡面的東西鋪了進去,是一種葉尖猩紅的草。

  傅蓉微:「這又是什麼東西?」

  十八娘說:「香料,中原沒有,讓西域商人給我捎來的,閒來無事,搗點香打發時間。」

  閒來無事?打發時間?

  傅蓉微可不信這話,韞玉書院新建,十八娘分明已忙得腳不沾地了。

  傅蓉微纏著十八娘一直問。

  十八娘便教她認了幾樣:「那是白芷,乳香……棕褐色的一個是安息香,一個是沉香,哎,你別吸進嘴裡,沒有像你那樣聞的……」

  傅蓉微搓了搓手指,用帕子擦乾淨,道:「那你忙吧,我不擾你了。」

  說著便告辭。

  下山路上,馬車晃晃悠悠,傅蓉微支著額頭眯了一會兒,車裡迎春掀開桌上的香爐,將已經燒完的香灰挑了出來。

  傅蓉微盯著那盤香灰,記起了幾年前,花吟婉還活著的時候,她其實也是喜歡玩香的人。

  但礙於身份低微,手裡銀錢有限,花吟婉很少調製。

  花吟婉有一本手記,是在她身死後,傅蓉微整理房間發現的。

  也正是那本手記,有一味三吞雲香,用久了可使男子精失化源。傅蓉微才意識到,平陽侯的子嗣不茂,大約是花吟婉的報復之舉所致。

  當年傅蓉微處境艱難,那本手記她不敢留,怕不小心被人察覺,令花吟婉留不住哀榮,於是混在紙錢中一併燒了。

  傅蓉微現在有點後悔了,都怪自己當時腦子軸,只單獨毀了那一頁便是,何苦將那唯一的念想都撇了。

  不過,那手記上的內容,她稍一回憶,還是能記起些許的。

  有一味安息香,倒是格外有印象……

  傅蓉微回了府,還忍不住琢磨這件事,她心裡存了疑便過不了夜,吃不香也睡不安穩,於是叫人請了太醫來。

  太醫為她請了脈,叮囑了幾句日常保養,傅蓉微開口打聽:「丁太醫不急著走,請問你對香料可有研究?」

  「香料配方也多是參照藥理所制,臣略通一二。」

  「那好。」傅蓉微道:「請太醫幫我參詳一個香料配方,白芷,乳香,沉香,安息香,小茴香……可能有稍許遺漏,還有一種不知名的西域藥草,葉尖猩紅,丁太醫可知曉這草藥的來歷。」

  丁太醫思索了一會兒,答道:「聽著像是尋常安魂香的配方,但那株西域藥草卻又不尋常,臣淺見寡聞,須回太醫署查閱一番再給王妃答覆。」

  傅蓉微聽到安神香,眉頭就已經皺了起來,神色冷淡地點頭:「有勞了。」

  丁太醫也不敢耽擱,回了太醫署,立馬查閱了一些古樹,又請教了幾位前輩,才一臉嚴肅的回稟給傅蓉微:「王妃所形容的那種草藥,確係產自西域,但書中沒有詳載它的名字,當地民間多俗稱其為一點紅,或者葉尖紅。此藥有劇毒,經炮製後可減緩毒性,但誤服還是會傷及性命。」

  有毒?

  傅蓉微更是不明白十八娘弄這種東西做什麼,她現在不是在為韞玉書院辦事,就是在為姜煦辦事。

  想起那位從商道上風塵僕僕趕回來的人。

  韞玉書院指定是用不上這種東西,那只能是供給姜煦的了。

  傅蓉微心中存疑惑,卻按下不提,次日再前往韞玉書院時,卻沒見著十八娘。

  書院裡的人說十八娘昨日黃昏時便離京了,歸期不定。

  而她院子裡曬的那些藥草和香料,也都不見了。

  傅蓉微無奈,只怪自己晚來了一步,悻悻回府。她數著日子不久之後就是白露,鎮守邊關的姜長纓卻在這個時候回京了。

  傅蓉微得到消息,去前院拜見父親。

  迎春跟著傅蓉微繞過遊廊,道:「主子,大帥和大夫人多年來感情甚篤,聽前院的翠羅姐姐說,大帥每次出征前夕,無論身在何處,都會專門趕回家見一見大夫人,這個習慣二十餘年都沒變過。」

  傅蓉微邊走邊道:「你成天就愛打聽這些事,倒是年紀也差不多了,你在華京這麼多年,有沒有相中的郎君,說來聽聽,主子給你做主。」

  迎春頓時啞口不言。

  傅蓉微不肯放過她,打趣道:「怎麼不出聲了,羞的還是嚇的?」

  迎春只能回話:「奴沒有相中的郎君,也不盼著嫁人,能在宅子裡守著王妃辦事,已是世上最好的日子了,想就這麼一直過下去。」

  傅蓉微笑了笑:「……還是孩子氣。」

  迎春急著為自己辯駁:「並非孩子氣,奴是深思熟慮過的!」

  說著,傅蓉微到了前廳,揮手讓她打住,進廳給姜長纓請安。

  姜長纓笑著讓她起身。

  傅蓉微偷偷端詳了一番,比起上次見面,姜長纓依然沒見老,可見今年邊關的戰事並不摧殘人。姜長纓屏退了左右和伺候的僕從,只留了自家人在廳內圍坐在小几前,上面一座小泥爐煨著甜湯,屋裡安靜下來時,能聽到咕噥咕噥的悶響。

  姜長纓傾了一下身子,從袖子裡掏出一個巴掌大的荷包,遞給傅蓉微道:「你郎君隨著軍報悄悄寄回來的東西,說是給你。」

  傅蓉微接過來,見二老動作一致,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她,於是慢騰騰的解開了荷包,從裡面倒出來一把黃色的乾花。

  可傅蓉微捏著荷包可不止這點分量,繼續抖了抖,調出來一個銅扣子,落在桌面上,清脆的彈了兩下。

  傅蓉微捏起這枚和銅板一樣大小的銅扣,她心尖一顫,認得這是一朵水甘蘭的形狀。

  傅蓉微收好了銅扣,捂在袖子裡:「父親這是要遠征了?」

  姜長纓轉頭盯著爐子上的甜湯:「此戰兇險,須得我去接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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