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鐘響 (求月票,求訂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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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至於那句「要令不費百姓一粒米」,光是這句話,足見這位皇帝,與以前的皇帝相比,當真是了不得。
這便是朱元璋如此執著的原因,或許李善長此人見識很廣,他覺得凡事都是得過且過,治國之事哪有這麼容易,多數時候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多了去了,何必執著於一些小細節。
這大抵就是李善長的想法,以及他對現實狀況的理解,這種理解也沒錯,很多時候地方與朝廷都存在這種弊病,而且很難根治那些混著俸祿卻不辦事的人。
李善長肯定會覺得朱元璋是一個執拗的人。
朱標覺得這恰恰是李善長想錯了,根本上就是父皇思考問題的方式與李善長不同,而父皇從來不整那些虛的,農民嘛,講究的就是一個樸實與實在。
父子兩人走到湖邊,卻見宋訥已經站在湖邊躬身以對。
朱元璋看著對方道:「宋先生,可真難請啊。」
宋訥回道:「在下來遲了,還望皇帝見諒。」
朱元璋沒有與他計較,便說起了今天在奉天殿朝議上說過的事,又說了標兒所補充的一部分屯田之策。
這位宋訥出自名門,朝廷幾次想要請他入朝為官,他都拒絕了。
父皇更是直接許諾他國子監祭酒的位置,可是宋訥還是拒絕了。
宋訥先是聽了太子的暈電之策,頗覺得意外,沒想到太子對暈電之策如此了解,且其中見解是如今的很多朝臣所沒有想到的。
在去年,宋訥就聽說了楊思義的事,當時楊思義進諫戶帖之策,這位太子對戶帖之策不了解,甚至會登門詢問。
民屯自不用多說,這一次的移民便是為了擴大民屯,也就是洪武初年的大墾荒。
而軍屯上則有許多文章可以做,朱標道:「歷朝歷代軍屯看似便捷且節省軍餉,實則治理鬆散。」
朱元璋頷首道:「咱就擔心邊軍鬆散,不肯種地。」
朱標又道:「邊地軍屯三分守城,七分耕種,軍中每人年產糧食必須滿十八石,向軍中上繳兩石,其餘皆可作為軍中口糧。」
「孩兒所說的十八石是最少十八石,而上繳兩石其實是最多兩石,父皇覺得如何?」
朱元璋聞言,詫異道:「如此一來軍戶的賦稅與百姓之賦稅不一樣,且軍戶的賦稅更少,鼓勵更多的百姓成為軍戶。」
明朝軍戶是一個極其有特色的制度,且這個制度幾乎貫穿了整個大明朝。
制度有好有壞,並不是說越是先進的制度越好用,而是適合當下的,才是最好的。
而當下這個大明,既要墾田又要穩定邊患,更要穩住軍中,養活更多的軍戶,如此才好。
朱元璋思量了片刻,遲疑道:「軍戶一戶人家少說五六口人,所需田畝恐會更多,每年的年景不同,所收的糧食也有多有少。」
再面對朱元璋,宋訥道:「在下以為,起初朝中所設分田墾荒,所謂十五畝一戶也好,三十畝一戶也罷,實則是這些都是民屯。」
朱元璋頷首。
宋訥接著道:「太子所言是軍屯。」
見太子沒有接話,宋訥行禮道:「除卻軍屯,民屯在下想與皇帝說的是商屯。」
「你想讓商人屯田?」
宋訥連忙解釋,又道:「所謂商屯,其實並不是商人屯田,而是商人可以去收糧,且把買來的糧食運去邊關,從邊軍手中換得鹽引,而商戶得了鹽引可來應天換鹽。」
「這一來一回,朝廷沒有任何成本,若等北方缺糧,便可讓商人去運糧,也不用擔憂邊軍的田地不夠分,自會有商人將糧食送去邊關。」
朱元璋遲疑道:「若是給他們的鹽引越多,那些商人就會越富有。」
見識過鹽戶厲害的朱老闆,深知其中利益。
回到華蓋殿之後,朱元璋又叫來了李善長,讓宋訥和李善長一起商議這個國策。
談及商屯一事,朱元璋接著道:「咱以為還要管一管商人,李相國覺得呢?」
「是。」李善長頷首行禮。
「咱覺得商人不得屯田,只能運送糧食————」
言至此處,朱元璋又朗聲道:「凡是商人,不得穿綾羅綢緞,嗯————李相國!」
「臣在。」
朱元璋朗聲道:「商人不得穿綾羅綢緞,寫在《大明律》上,世代相傳。」
「是!」
朱元璋又道:「農民可以穿綾羅綢緞。」
其實宋訥所言的是開中制,正因開中制,也就又有了《大明律》的這條明文。
自洪武元年開始,到了後世的劇中,海瑞質問商人的那一句「大明律載有明文」,此間又是數百年。
或許直到數百年後的人們,也在思考著這句話,當人們翻看史書,看到洪武皇帝寫下的這條律法明文,又會想到數百年的官與商的關係,抓不完的奸商與貪污。
洪武皇帝所看到的朝廷弊端,直到後世數百年依舊在發生。
大抵是這位洪武皇帝,根本不信後人的智慧,也不信後人也能解決這個弊端,只是這麼想,未免有些自負了。
才會有這條不太好理解的明文。
朱標行禮道:「父皇,兒臣還有一些想法。」
朱元璋頷首道:「標兒,你直說便好。」
「好。」朱標先是看了看宋訥,眼神中還帶著警惕,「父皇,兒臣覺得宋先生方略還有不少漏洞。」
宋訥也來了精神,目光叮著太子。
「兒臣覺得鹽引之策若不加以控制,會失控。」
朱元璋頷首。
「兒臣覺得其一,若大同年需十萬石糧餉,按照一石糧食一引,鹽引發放就不能超過十萬引。」
這鹽引就像是朝廷給出的票據,商人可通過這種叫鹽引的票據換鹽。
「其二,商人用鹽引兌鹽之後,當收回鹽引。」
「其三,鹽引設定期限,逾期作廢。」
「其四,禁止商人以糧食折色成金銀。」
「其五,只能由朝廷指定的商人參與商屯,不得倒賣鹽引,不得剋扣糧食,違者按照《大明律》貪墨處置。」
「再者,嚴禁勛貴參與鹽利,每當缺糧需朝中先定鹽引,每年派御史查問核驗。」
太子的話語說完,華蓋殿內安靜了良久。
李善長與宋訥皆是沉默。
朱元璋也在想著兒子的話,越想越覺得有道理,起先光想著商屯之策確實省錢省心。
眼下,一聽兒子所言的這些規矩,朱元璋看著宋訥的目光便更怪異了起來,這個看似方便的商屯之策,實則滿是漏洞,且容易滋生貪墨。
「宋訥?」
宋訥行禮道:「在。」
朱元璋沉聲道:「若不是標兒的這幾條規矩,你覺得你的鹽引之策放下去,會如何?
「」
宋訥咽下一口唾沫,神色多了一些慌亂。
朱元璋再道:「李相國,你以為呢?」
「臣覺得太子所言極是。」隨後李善長看向宋訥,質問道:「宋訥,朝廷問你國策,你說三分,留七分究竟是何用意!」
宋訥呼吸著殿內的空氣,下拜道:「臣愚見。」
「罷了。」朱元璋輕飄飄地道:「這世上像楊思義那樣全心全意為朝廷的人終究是少數,你走吧。」
宋訥心說面對這位皇帝與太子竟是這等兇險,行禮道:「臣告退。」
開中制是低成本且能緩和邊關糧餉壓力的策略,還能減輕國家的負擔。
朝廷終究是無情的,一個朝廷若是講究人情世故,朝廷就不像朝廷,國家也會不安寧。
制度是要慢慢完善的,至於以後的事,可以看看效果再作判斷。
待李善長也離開之後,朱元璋道:「標兒,以後咱但凡議論國事,你皆可旁聽,不需稟報,但凡有國策,你也可以自作定奪。」
宋訥與李善長已走了,朱元璋心裡還是驕傲的,尤其是這個兒子竟然問的宋訥啞口無言。
「標兒,你恐怕不知,咱幾次請此人入朝為官,他都拒絕了,如今想來他這樣的人為官,怕是會禍害百姓。」
言至此處,朱元璋又喝下一口茶水,接著道:「你的這個國策,咱要用,不僅要用還要找人監督,宋訥此人倒是自大。」
「爹。」朱標給父皇的茶碗倒上茶水,一邊道:「以前我聽宋師教導,就聽宋師說過一些儒家忠君之念,不過兒臣聽李希顏說過,這種人就是讀儒家典籍讀傻了,所謂忠君之念,已到了是非不分的地步。」
「再者,這個宋訥終究是士族出身,他們常以士大夫自居,所謂士大夫無非就是為己所想所慮,他們想要恢復的其實是孔子家語上的那句刑不上大夫。」
「唯有如此,他們的利益才能最大,正如他們所言,他們希望商業能夠更自由些,土地買賣也能夠更寬鬆一些,兼併土地能夠更自由,對士大夫的律法更寬鬆。」
「其人所想所思皆有立場,能聽但不能全聽,且還要防著他們。」
如宋訥這樣的人是與這個朝廷水土不服,這個朝廷的皇帝是農民,而宋訥是一個堅守《孔子家語》中「禮不下庶人」觀念的人。
朱標覺得其實父皇是明白這些的,或許父皇也早就看透了那些人的心思,只是沒有當場發作而已,否則今天宋訥的人頭已落地了。
這也是父皇當初說要留下一個乾淨的朝廷,還說以後的科舉要多用寒門子弟的原因。
有宮女前來稟報,說是皇后準備好晚膳了。
父子兩人來到坤寧宮外,這裡的孩子們正歡快地玩鬧著。
而也就在這天夜裡,朱元璋讓人給宋訥賜了一壺酒。
宋訥喝了這壺酒之後,便離開了人世。
朱標聽到這件事時已是第二天,這就是不為君用,不為社稷所用則殺。
這就是朱元璋,這才是朱元璋最真實的一面。
這位皇帝不會把宋訥的命留到第二天。
此前,就連朱標自己都不知道,昨晚父皇還與弟弟妹妹在坤寧宮前玩鬧,笑得那麼開心。
可是一轉眼,宋訥已不在人世了。
而應天府的人們並不知道昨天宋訥入宮發生了什麼。
就算有人問李相國,李相國對此諱莫如深。
今天的大明,又是一個美麗的早晨,李相國在奉天殿再一次念誦大明律,至此《大明律》增設一條,商人不得穿綾羅綢緞。
待李相國誦讀完大明律,朱標站出朝班朗聲念誦著軍屯與商屯之策。
這個國家還要前進,這個朝廷從空有一個架子,慢慢地變得開始充實,也漸漸開始完善。
早朝結束之後,眾人各自走出奉天殿。
還有不少人在議論宋訥的死因,說是昨晚宋訥肯定是在宮裡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
只有朱標與李善長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
朱標走出奉天殿,見到了文華殿方向已經飄起了一隻紙鳶。
徐達與湯和再一次被召見,今天也是兩位叔叔出征的一天。
朱標來到華蓋殿外,見到了正在與父皇喝酒的兩位叔叔。
朱標走近了一些,聽到父皇與兩位叔叔說著話。
「咱就在應天等你們平安回來,咱給你們多準備了一套甲冑,你們一定要給咱完完整整地回來,活著回來。」
「是。」
湯和與徐達一起應聲。
當兩位叔叔走出華蓋殿,朱標行禮道:「我送兩位叔叔。
湯和與徐達已換上了嶄新的甲冑,行禮道:「謝殿下。」
朱標與兩位將軍來到了江北,這裡已聚集了兩萬明軍。
這些明軍會帶著新的屯田之策,一路北上。
朱標正看著兩位叔叔整頓著兵馬,卻見朱與朱櫚,還有四弟一起來了。
「你們怎麼來了?」
朱棡:「四弟鬧著要來看看大軍出征。」
朱輕拍著朱棣的後腦,笑道:「等我們長大了,我們也去北伐。」
朱棣朝著大軍喊道:「等我長大了,我一定也去北伐!」
稚嫩的喊聲在江北迴蕩著,有正在整理著箭矢的士兵停下動作,有正在牽著馬的士兵停下腳步。
軍中好似一下子安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四位皇子。
也不知道誰笑了一聲,而後大家都笑了起來。
朱棣不服氣地看著正在嘲笑自己的將士們,他抬頭看向身邊的大哥。
朱標道:「四弟,你以後一定要成為北伐的大將軍。
朱棣重重點頭,「嗯。」
午後,大軍終於開拔了,一路捲起了大片的煙塵。
雞鳴山上,朱元璋來到了就要修好的雞鳴寺前,手裡還拿著一炷香。
隨後,朱元璋將這一炷香插入香爐中,這是雞鳴寺的第一支香火。
這位皇帝的虔誠的念著,為出征的徐達與湯和以及眾多將士們祈福。
朱元璋又敲響了寺內的這座大銅鐘,一時間鐘聲傳遍了雞鳴山,驚起山上的一片飛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