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契約與意外之貼


  陳志剛才拋出的問題,像是一粒石子投進了深潭,過了好半晌都沒有聽到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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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這沉默的一個路燈的距離里,陳志沒有催促。

  他只是穩穩地蹬著踏板,寬厚的後背替后座的女孩擋去了大半初秋夜裡的涼風。

  那輛28路公交車正像一頭喘息的巨獸般緩緩駛過後,隱約能看到擁擠不堪的車廂里與那些結束了一天疲憊工作的人們的面孔。

  當渾濁的氣流掀起了蘇清越耳邊的發梢,她才終於輕聲開了口。

  「秦天明之所以能在學生會裡這麼跋扈,不僅僅是因為他家裡有錢。」蘇清越的手指將自行車后座的鐵邊攥得發白,語氣疲憊,刻意壓著情緒,

  「我爸在市教育系統工作,而秦天明的親舅舅,恰好是我爸的頂頭上司。我們兩家算是多年的世交,他能當上這個副會長,背後其實也有長輩們的授意和默許。」

  話說到這裡,蘇清越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給陳志消化這段關係的時間。

  陳志蹬車的節奏沒有變,但後背的卻微微挺直。這個信息遠超他以為簡單的男女關係,沒想到還牽扯到了體制內的上下級關係。

  難怪這小子敢在校園裡那麼明目張胆地糾纏一個學生會部長。

  陳志沉吟了兩秒,沒有順著世交的話題往下問,而試探性的說下去:「所以你不能直接翻臉。不主動、不拒絕、永遠保持一段安全距離,你想用利用時間換取空間,硬生生拖到大四畢業。只要畢了業,大家各奔東西,兩邊長輩那邊也挑不出你的理,只當是沒有緣分對吧?」

  蘇清越明顯愣了一下,她沒想到自己苦心經營了近兩年的隱忍之法,竟然被陳志說的這般清晰。

  短暫的錯愕後,她苦笑了一聲,承認道:「是,這就是我的打算。是不是覺得我很傻?像個遇到危險只會把頭埋進沙子裡的鴕鳥。」

  她說「很傻」這兩個字的時候,那是一種憋了很久的自我嘲諷,在今天這場荒唐的鬧劇後,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傾訴的出口。

  陳志不語。他看著前方被路燈拉得斜長的影子刷的又越過一道,終於安慰了一句:「能忍兩年,不傻。只是太累了。」

  這五個字說得極輕,

  但聽在蘇清越耳朵里,卻仿佛有一股溫熱的暖流擊中了心底最柔軟的地方。

  她後背莫名一松,那根緊繃了近兩年的神經在這一刻得到了某種奇異的安撫,連帶著緊緊摳住車座邊緣的手指,也稍稍鬆開了一些。

  在這個年代,幾乎所有人都在告訴她要顧全大局,要體諒長輩的難處,除了自己的母親外,這是唯二能共鳴的知音。

  兩人一個專心蹬車看路,一個微微低頭望向路邊飛速倒退的梧桐樹幹。但這背對背的沉默,卻更像是一種真實的坦誠。

  陳志感受到了身後氣氛的微妙變化,為了不冷場——尷尬的一言不發騎到補習點。

  他以一種輕鬆的口吻自我調侃道:「不過話說回來,我今天這個『臨時男友』的出現,倒是意外地給兩家長輩都留了體面。

  秦天明雖然氣急敗壞,但至少在明面上,他沒有理由再去糾纏一個『名花有主』的人。這也算是誤打誤撞的緩兵之計了。」

  他笑了笑,繼續半開玩笑地接話:「按照一般的劇本,接下來應該就是你們的冷戰階段。等過一陣子,這陣風頭散了,秦天明慢慢淡忘這件事,我這個『工具人』也就可以功成身退,咱們兩各取所需,我呢只求事業蒸蒸日上,學姐你呢找個心儀的好對象,是不是,哈哈」

  陳志說「工具人」三個字時,分寸拿捏得極好,既表明了自己願意幫忙的立場,又恰好卡在不讓人覺得被輕視的邊界上。

  這話說得隨意,語氣里沒透露出因為得罪了副會長而感到的為難。

  車速依舊平穩,風從兩側徐徐掠過,混雜著淡淡的桂花氣息。

  蘇清越聽完,沉默了幾秒,並沒有立刻附和。

  陳志從自行車車把上那塊生鏽的小圓鏡反光里,隱約捕捉到她微微低下了頭,似乎在做著某種激烈的心理鬥爭。

  這段對話的節奏,原本像是兩人在共同把一扇因為意外而敞開的門給輕輕關上。

  但偏偏就在這個看似一切都要回歸平靜的時刻,蘇清越再次開口了,硬生生把那扇門重新推開,並且推得比之前還要大。

  「陳志。」她的聲音不再是剛才那種隨風飄散的輕盈,而是帶著一種緊張又決絕的平靜。

  「嗯?學姐我們快到了,還有兩個彎哦」陳志應了一聲。

  「我們……我們訂個假情侶合約吧。」

  這幾個字一出,讓只和王麗芬那種女人交往過的陳志駭然,只能說不愧是思想先進行為開放的大上海麼?

  」阿?我!「

  陳志這個兩世為人的「老靈魂」也在這一刻,被一個大二女生突如其來的逆天想法打得大腦出現了幾幀空白。

  就在他愣神的這零點幾秒里,手上的力道不受他的掌控。

  「要遭,學姐當心!」

  老舊鳳凰牌自行車的車把猛地向右一偏,整個車身立刻偏離了直線,直直地朝路邊那個種著粗壯梧桐樹的樹坑方向衝去。

  「咔噠!」乾澀的車鏈條發出一聲不祥的脆響。

  路邊一盞昏黃的路燈恰好從兩人頭頂掃過,將他們在地上拉長的影子鋒利切成兩截,宛如是某種荒誕劇情的註腳。

  「呀!」

  自行車向路邊倒沖的失重感襲來,蘇清越驚呼出聲。

  在身體即將摔落的恐懼下,她顧不上任何矜持與防備,雙手下意識的向前環去,從後面死死地抱住了陳志的腰。

  溫熱的掌心、隔著薄薄一層秋裝傳遞過來的凹凸有致的柔軟觸感,以及因為慌亂而直接噴灑在他後背上的急促鼻息,在同一時間毫無保留地侵襲了陳志的感官。

  陳志全身一僵,猶如失神一般,差點沒緩過來,還好他剛剛分泌的腎上腺素戰勝了荷爾蒙又一次奪回了身體的控制權。

  「給我回來!」

  腎上腺素配合他多年來對身體壓榨摧殘的肌肉記憶和這具身體的核心力量,他雙腿猛地撐住地面,雙手死死把住車把,硬生生地將傾斜的車身給拉回了路中央。

  「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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