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相見(下)
方一跑進胡同口,我就知道金胖子講得沒錯。
這燕子胡同名副其實,窄得跟家雀腸子似的,頭頂是密密麻麻、橫七豎八的晾衣竿和電線,腳下是坑窪不平的青石板路,兩旁是老京城大雜院。
而且,私搭亂建的棚屋現象十分普遍,這就讓原本狹窄的通道顯得更加逼仄。
我遠遠地給金胖子使了個眼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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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領神會,立馬進入了角色。
「哎喲喂,這破路。」他故意扯著嗓子喊,老京城口音傳出去老遠,「誰家晾的褲頭子啊,滴我一臉水嘿。」
紅配綠的行頭即便在這等昏暗光線下,依舊十分扎眼,加上胖子誇張的動作和嗓門,瞬間吸引了好幾個路人的目光。
我瞥見身後不遠處,李維帶著兩個人已經跟了進來,目光果然第一時間鎖定了金胖子。
好,第一步奏效了。
我迅速給阿歡使了個眼色。
阿歡會意,身子一矮,像條泥鰍似的,貼著牆根的陰影,悄無聲息地朝胡同深處滑去。
我這邊則沒有著急有大動作,僅僅是放慢腳步,混在幾個搖著蒲扇閒聊的大爺身後,眼睛時刻注意著身後的動靜。
李維不愧是特種兵出身,經驗還算老道,見我們仨人玩「分頭」這一套,迅速作出了調整。
只見他朝夥計們打了個手勢,三個夥計也分開了——
一個人繼續盯著金胖子,一人朝著阿歡消失的方向尋去,他自己和最後一個夥計則站在原地,目光死死盯著我的同時,關注著兩邊的動向。
時機到了。
我故意從大爺們身後繞出來,快步朝金胖子的方向走了幾步,然後猛地一拐,鑽進了一條更窄的岔道。
「那邊。」我聽見李維壓低的聲音。
我眼角餘光瞥見他跟那個夥計果然跟了上來。
岔道里沒有路燈,黑得伸手不見五指,我在黑暗中快速穿行,說直白一點,連我自己都不知道在往哪兒走。
七拐八繞之間,我發現身後的腳步聲漸行漸遠,看起來在這等環境下玩跟蹤,即便是李維也壓力山大。
我腳步一頓,思索片刻後,一腳踢翻了靠在牆邊的破鐵桶。
「哐當」一聲巨響在巷道里格外刺耳。
我的目的是牽制身後的人,若是讓他們跟丟了,阿歡那邊的壓力就大了。
鐵桶倒地的同時。
「站住!」李維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我微微一笑,在確保李維看見我的瞬間,在拐角處猛地轉身,順勢鑽進了一條小胡同。
奈何進去跑了還不到百步......
「哎呦——」
我感覺自己的腦袋結結實實撞在了一面實牆上,揉著額頭打量一番,我心頭一沉。
眼前竟是一條死胡同。
薛亮啊薛亮,你他娘的運氣是真背啊。
老京城的胡同大多四通八達,鮮有什麼斷頭路,可俺隨隨便便鑽了一條,竟就正好讓我撞上了。
腳步聲越來越近,真讓李維逮到,那今夜的計劃可就全完了。
於是我左右環顧一番,隨便點了兩邊的一處院門,推門而入。幸虧京城四合院多是串子房,也就是現在的合租房,一間住著一戶,除了夜裡,外面的大門基本常年敞著。
進去後我沒耽擱,貓在了一堆舊木板後面。
僅僅幾個呼吸後,腳步聲在院門外停住了。
我聽見李維低聲對同伴說:「你守在這口,我進去看看。」
接著是輕微的推門聲。
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借著院子裡其他住戶窗戶透出的微弱燈光,我看見李維的身影小心翼翼地走了進來,他手裡不知何時多了一支小型手電,光束在院子裡掃射。
光束幾次從我藏身的木板縫隙間掠過。
我屏住呼吸,連眼睛都不敢眨。
李維在院子裡轉了一圈,皺了皺眉,手電光再次掃過院子裡的每一個角落,嘀咕了一嘴:
「不應該啊。」
我心道有點糟糕,這小子應該是看見我進院了。
就在這時,院子東側一戶人家的門突然開了,一個老太太端著水走了出來,嘴裡嘟囔著:「誰啊大晚上的……」
李維迅速關掉手電,退到陰影里。
老太太把水潑在牆角,狐疑地朝院子裡張望了幾眼,又回屋關上了門。
趁著這個間隙,我從木板後面溜出來,躡手躡腳翻過院子西側一道矮牆,跳進了隔壁的巷道。
落地時我儘量輕,奈何還是發出了「噗」的一聲。
「在那邊!」我聽見李維的同伴在院門外喊。
來不及多想,我拔腿就跑......
就這樣你追我趕、我躲你找地跟他們玩了二十多分鐘。
我估摸著時間應該差不多了,不再放慢速度和製造聲響,繞了幾個大圈,確認甩掉了身後的尾巴後,幾個折返,重新摸回了小巷子。
方才繞圈圈的時候我就發現了一個門牌號,是燕子胡同27號。
齊師爺的位置,應該就在這附近。
我沒敢打手電,只能借著四周微弱的光源一個門牌號一個門牌號地往前捋。
19、17、15.......
14號!
我終於看了這個木門上的小號牌。
頓了頓,我特意往陰影位置縮了縮,聽著胡同里隱約傳來的電視聲、小孩的哭鬧聲,還有遠處金胖子故意拔高的嗓門......
沒有異常。
我深吸一口氣,後退幾步,一個助跑,雙手扒住牆頭,用力一撐,翻了進去。
牆的那邊是一個狹小的後院,堆著煤球和雜物。正對著的是一排平房的後窗,其中一扇窗戶里透出昏黃的燈光。
我輕手輕腳地落地,湊到那扇窗前。
透過糊著報紙的玻璃縫隙,我看見屋裡簡單的陳設:一張木板床,一張舊桌子,兩把椅子。
桌邊坐著兩個人,一個是穿著樸素的阿歡,另一個……
正是齊師爺。
我輕咳一聲,屈指輕輕敲了敲窗戶。
屋裡的兩人同時轉頭。
齊師爺看見我,臉上沒有任何驚訝,只是微微點頭,朝門口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我繞到前門,推門而入。
屋裡,阿歡已經站了起來,臉上帶著如釋重負的表情。
齊師爺則依舊是那副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模樣,慢悠悠抽完最後一口旱菸,才抬起眼看向我。
「來了。」他說道。
我反手關上門,插上門閂,平靜地看向他。
「來了。」我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