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輪椅鑒寶大師(上)
次日午後,潘家園舊貨市場,金寶寶典當行的招牌在陽光下半死不活地掛著。
若是有人推門進來,就能看見在櫃檯後面,坐著一個腰纏繃帶、坐著輪椅的病號。
這個病號自然就是我了。
金胖子在我旁邊來回踱步,肥臉皺得像個包子,手裡時不時擦一把汗:「我說小神仙,這能行麼?你這傷都沒好利索,就出院折騰,萬一出點啥事,哥們的小店可賠不起啊。」
我喝了口水,靠在輪椅上一臉無所謂:「行不行就這樣子了,路總得有人走不是。再說了,我又不用你伺候,不是還有阿歡麼?」
站在門口望風的阿歡回過頭來,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我抬眼望向金胖子,低聲問道:「咋樣?有人聯繫你沒?」
金胖子掏出手機,翻出幾條簡訊給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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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子發出去了,反響不錯。光今天約了四五波人過來,都說手裡有西北老貨,有的說是祖上傳下來的,有的說是地里刨出來的,還有幾個連東西啥樣都說不清,就說要拿來看看。」
我點了點頭沒應聲,又看向阿歡:「錢取了嗎?」
阿歡拍了拍自己腳邊的一個黑色編織袋,麻利地拉開拉鏈一角,露出裡面一沓沓嶄新的人民幣:「取了十五個,應該差不多。」
十五萬。
當真不少,足夠一家三口生活個幾年沒有問題。
但這點錢放在古玩行當,估計連個浪花都翻不起來,不說別的,我可是正了八經參加過嘉德拍賣會的人。
當你見識了那個拍出一億元高價的大鼎後,再看這十五萬......
哎,我輕輕嘆了口氣。
人這一輩子,就怕「比較」二字。
不過事已至此,眼下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先把聲勢造出來,等真找到有價值的東西,再想辦法籌錢。
「行,那就等著吧。」我把水杯擱在櫃檯上,調整了一下坐姿,讓自己的肋骨少受點壓迫。
金胖子又把空調調低了兩度,生怕我熱著,還特意從後屋翻出一把蒲扇,擱在我手邊,說熱了自個兒扇扇。
我沒吭聲,但心裡記住了這份情。
大約等了半個鐘頭,第一個客人終於登門了。
來的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漢子,穿著件中山裝,手裡拎著個布包,一進門就東張西望。
「老闆,是你們收西北老貨?」他朝櫃檯這邊瞅了一眼,看見坐輪椅的我,愣了一下。
金胖子迎了上去,笑眯眯地招呼:「是是是,老闆您這邊請。有什麼好物件,儘管拿出來看看。」
中年漢子遲疑了一下,還是把布包放到櫃檯上,一層層解開。
裡面包著的是一個巴掌大的銅器,灰撲撲的,上面沾滿了綠鏽,造型像是一隻蹲著的蟾蜍。
金胖子沒上手,圍著那玩意轉了兩圈,再抬頭看向我時,眼神有點失望。
我簡單掃了一眼,心裡也有了數。
這蟾蜍看著古樸,但綠鏽顏色發飄,一打眼就不是自然形成的包漿,再看那肚子下頭,還有一圈明顯的車刀紋路,說白了,就是工具機加工留下的痕跡。
我看了眼那中年漢子,淡淡說道:「師傅,這東西您拿回去吧,我們不收。」
中年漢子臉色一沉:「你說不收就不收?我這可是正兒八經的老物件,祖上三代傳下來的。」
我笑了笑,指著銅蟾蜍的肚子說:「您祖上也用車床?」
中年漢子低頭一看,臉色瞬間漲紅,抓起布包,二話不說轉身就走。
金胖子在後頭喊了一聲:「哎,師傅慢走。」
人走遠了,金胖子回過頭來,安慰道:「開典當行的,大部分都是這。」
我點點頭,沒多說話。
這世上的人啊,十個有八個都想拿假貨糊弄人,剩下兩個是真正手裡有好東西的。
而這兩個人里,還有一半不知道自己手裡的東西值錢。
沒過多久,第二個人來了。
這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戴著老花鏡,騎著一輛三輪車過來的,車後面拉著一個木頭箱子。
老頭把箱子搬進店裡,打開一看,裡面是一堆陶片,顏色發灰,上面的紋飾是用簡單的幾何線條勾勒出來的。
老頭推了推眼鏡,一臉認真:「小老闆,你看看這些,我兒子在青海工地上幹活挖出來的,說看著不像是普通東西。」
我伸手拿起一塊陶片,仔細端詳。
這陶片的胎質粗糙,燒制溫度不高,上面的紋飾風格粗獷,確實有幾分古代少數民族工藝品的味道。
但問題是,這陶片的斷面太新,邊角沒有一點自然磨損的痕跡,分明是近期才出土的。
「老人家,這批東西是最近挖出來的吧?」我問道。
老頭點了點頭:「對,上個月才挖出來的,我兒子說應該有點年頭了。」
我嘆了口氣:「是有年頭,但年頭不夠。這是清末民初青海那邊的民間陶器,距今不過百來年,算不上古物。」
老頭露出失望的神色:「那...不收?」
「不收。」
我搖了搖頭,又補充了一句:「您兒子要是在工地上再挖出什麼造型古怪的東西,比如帶文字的、帶人物圖案的,您可以拿過來給我看看,我給您公道價。」
老頭點了點頭,連著箱子一起搬上三輪車,佝僂著背影離開了。
第三個人,第四個人,第五個人......
一個下午下來,我鑑定了七八批物件。
有拿假玉來糊弄的,有拿仿古銅鏡來碰運氣的,還有拿一個現代工藝品冒充唐三彩的。
這些人里,有的是真不懂,被中間商騙了,以為手裡的東西值錢,有的則是揣著明白裝糊塗,覺得我年紀輕好糊弄,想從我這兒撈一筆。
我不給這幫人留半點情面,就是倆字:「不收。」
畢竟誰掙錢容易啊,俺們資金有限,可不能花在這些上頭。
金胖子看不下去了,一邊給我遞水一邊說:「小神仙,贗品你不收也就算了,那裡頭可是有真貨啊,你靠譜不啊?」
我喝了口水,看向他:「怎麼,又想撿漏了?幾十萬家當的人,這點蠅頭小利也看得上?」
「嗯,剛剛那錯銀鐵壺、鎏金馬口碗都是真傢伙,你自己想收就收,別質疑我的眼力。」
金胖子被戳穿了心思,這下沒話說了,只得一個勁朝我豎大拇哥:「小神仙,還得是你啊,一個半道入行的人,眼力愣是比胖爺一個開典當鋪的強,我服了。」
我笑了笑,沒再說話。
自從那次荒山之後,我就發現自己身體裡還住著一個叫張漢卿的傢伙。他的記憶斷斷續續,像是一團碎玻璃,時不時在我腦子裡刺一下。
其他事我模模糊糊,但有一點我很確定。
這個老傢伙的眼力是真的好。
他見過的古物,比我這輩子見的塑料瓶子還多。無論是青銅、陶器、骨片還是織物,只要我看上一眼,腦子裡就會自動浮現出這東西的真實年代、材質、工藝甚至產地。
這種感覺很奇妙,就跟在腦子裡裝了一個活的鑑定詞典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