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歸寧


  崔則明不信雲笈會無緣無故地伸手,拽他躲過那飛來的橫禍,除非她有事相求。

  他生來就不欠任何人的恩情,更遑論是她。

  雲笈替他向侯爺服軟,顧念的是夫婦一體,一榮俱榮一損俱損,而拽他避過飛來的茶碗,則是良善使然。

  她見他誤解至深,也沒了解釋下去的必要,只道是撞到了鴻運,承了這份情說:

  

  「不瞞夫君,我確有一事相求。」

  崔則明端看她低眉順目的樣子,冷笑了一聲,目光鋒銳地將她看了個透徹。

  他就知道她是別有居心。

  「夫人大費周章地示好,所謂何事?」

  「前些日子管家派人過來報信,說祖母憂思成疾,在二叔歸府之前舊疾復發,身子再也撐不住地病倒了。」

  雲笈黛眉間攏上了幾許愁緒,低低地喃道:

  「我幼時失祜,寄居在外祖家時受盡過白眼冷遇,幸得祖母憐惜,千里迢迢地將我帶回盛京,留在身邊親自教養長大,春閨里也曾有過溫情脈脈的日子。」

  她喉頭哽咽地頓了頓,接著往下道:

  「而今祖母病倒了,我外嫁侯府,不能在老人家身邊侍疾,內心惶惶不得安,遂求夫君寬宥,許我歸寧,回顧府小住幾日。」

  言之殷殷,情之切切,聽得邊上的椿萱止不住地拿手帕拭淚。

  崔則明斂去了眼裡的嘲弄之色,到嘴的一句譏誚「就這——?」,終是含在了喉里沒往外說。

  「讓管家安排好馬車,夫人且去且回。」

  「多謝夫君成全。」

  雲笈看著他抬腳去往了外書房,沉思半晌後,又急急地喚了一聲:」夫君——」

  崔則明停下腳步,在長廊盡頭側身回首地看了過來,臉上隱隱地透出了不耐。

  雲笈薄面含嗔地開了口,「夫君不和我一道回門?」

  椿萱微愕地張了張嘴,往後退了退,不動聲色地拽了拽雲笈的披帛,生怕大爺一個不痛快,便不許她們再回顧家了。

  雲笈沒理會她的攔阻,搶在崔則明回絕之前,絮絮地念道:

  「大婚之後,夫君沒陪我回過一趟娘家,錯過了族中叔伯設下的回門宴,此次歸寧,夫君也要讓我一個人回去麼?」

  崔則明的一雙厲目凝著她,誓要從她的臉上看出有幾許真情。

  而後他扯笑了一聲,對她儘是敷衍:

  「朝中公務繁忙,夫人若是等得起,來年休沐後,為夫再陪你去一趟岳家,若是等不起,便拿了雙份回門禮歸寧探親。」

  「夫君有這心意足矣。」

  雲笈欠身朝他拜謝道,「祖母年事已高,經了此次大病恐會落下頑疾,我且去祖母床前侍疾,待來年夫君休沐後,再和夫君一道回娘家省親。」

  崔則明沒見過這麼順杆往上爬的,一來二去還有完沒完,吩咐了霍羲道:

  「明日送夫人回一趟岳家,夫人何時歸府,你再何時回來復命。」

  「屬下遵命。」

  霍羲不敢怠慢,恭順地領了這項差事。

  待到那一主一仆消失在長廊盡頭,椿萱猶自不敢信地說:

  「夫人,大爺說的是雙份回門禮嗎?」

  「嗯。」

  雲笈見她木愣愣地回不過魂,拿過她手上的紗燈,盈盈冉冉地往前走。

  「明日找兩輛馬車,從院裡庫房支出兩份回門禮,我們一道乘車家去。」

  椿萱頓時心花怒放,臉上綻了笑道,「夫人放心,奴婢定會將車廂塞得滿滿當當,讓夫人風風光光地回娘家。」

  月落星沉,東方欲曉前,黃鸝還在枝頭嚦嚦地叫個不停。

  椿萱早早地掀了被褥下床,換了身簇新的藕絲綾襖罩妝花羅裙,洗漱過後,便拿著對牌和貨單,去找看庫房的婆子要回門禮了。

  粗使婆子被打發起來幹活,忙著將絲綢搬上馬車,趁著四下無人,嘴裡止不住地發著牢騷:

  「大夫人還真把自個兒當主子了,也不瞧瞧大爺連個正眼都沒瞧她,回個娘家還要如此擺闊,也不怕走了之後,再進不了咱侯府的門。」

  「大娘可長點心吧,如今的大夫人可惹不得!」

  灑掃丫頭湊到她跟前,怯怯地道,「我剛從明和堂灑掃回來,你猜管事的王嬤嬤得罪了大夫人後,如今怎麼著了?」

  「怎麼著?」

  「瘋了。」

  「好端端的一個人,怎麼說瘋就瘋了呢?」

  「早上王嬤嬤家裡的人過來抬她,她撒潑地鬧著不回去,還癲狂地發起瘋來,逢人就說大爺要殺了她,還跑到了長街上,見人就跪下去磕頭,嘴裡一個勁地求人救救她。」

  灑掃丫頭怕道,「嚇得下人們如今都不敢到清暉院當差。」

  粗使婆子慘白了臉色,止不住地後怕,再看這清暉院,只覺得無處不陰森。

  王嬤嬤發瘋一事在府邸傳得沸沸揚揚。

  雲笈臨出門前,從花朝的口中聽說了此事,心緒猛地往下沉。

  「奴婢聽小丫鬟們私下裡議論,說王嬤嬤一早瘋了的時候,起初還不信,尋了個藉口去了趟明和堂,果真見王嬤嬤……瘋了……」

  「怎麼發的瘋?」

  花朝如實回道,「王嬤嬤長發凌亂地趴在擔子上,又是悽厲地哭喊,又是苦苦地哀求,逢人就說大爺要殺了他。」

  「侯夫人沒讓粗使婆子堵住她的嘴?」

  「王嬤嬤見人就咬,沒人敢近她的身。」

  雲笈低估了尤氏的能耐。

  她如何都料想不到,尤氏會出此絕招,讓王嬤嬤死裡逃生,「你覺得王嬤嬤是真瘋還是假瘋?」

  花朝細細地思量道,「換作我是王嬤嬤,得知大爺放話要殺了我,我早晚也會被逼瘋了去。」

  雲笈聽了這話,止不住地陣陣悽惶。

  花朝還是過於良善了。

  前世正是因著這份純良,她才會被王嬤嬤活活地打死。

  她重生回來就沒打算放過王嬤嬤,步步為營,重重算計,就是要借崔則明的手殺了王嬤嬤,可惜還是少算了一步。

  「王嬤嬤瘋了,她的話說出去會不會有人信?」

  「不會。」

  「倘若她要是死了呢?」

  花朝立時想到會是大爺害了她,止不住地打了個寒戰。

  雲笈在教她如何去算計人心,「別小看了這區區老奴的瘋話,便是大爺,一時也不敢動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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