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私心


  雲笈守在顧老夫人的床前侍疾,直到老夫人酣然睡下後,方才起身離開了東屋。

  顧府宅邸三進三出,因是祖上傳下來的老宅,時日久遠,青磚瓦頂、雕花磚脊失修後,在夜色里顯出了斑駁的底色。

  像極了而今沒落衰敗的顧家。

  椿萱提著明角燈走在前頭引路,將雲笈帶進了若蘭院。

  顧二夫人早早地候在偏廳里等她,聽到外面的動靜,忙起身迎了出來,將盈盈見禮的雲笈扶起身,眼中笑意流轉地說:

  「還想著夜深了老夫人會將你留在東屋,興許你就不過來了,不成想你竟摸黑地趕來了。」

  「嬸娘當真這般想的話,又豈會在院裡等到這個時辰?」

  雲笈被顧二夫人請到了暖炕上坐著,捧過游嬤嬤遞來的楊梅熟水,嬌俏地說:

  「嬤嬤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是是是,二夫人就怕大姑娘乘興來了屋裡沒人,寒了大姑娘的心,說什麼都要守在偏廳里,為大姑娘點亮一盞青瓷燈不可。」

  立即訪問sto🎆55.co🌸m,獲取最新小說章節

  游嬤嬤笑著將掏心窩的話都給說了出來。

  顧二夫人喚丫鬟端來了滿茶几的瓜果點心,熱絡地道:

  「這都是按著你在閨閣時的喜好,特意讓廚娘備下的糕點,嘗嘗這塊槐芽餅,清芬酥脆,看看合不合你的口味。」

  雲笈往前探了探身子,用嘴銜住了顧二夫人夾過來的槐芽餅,剛嘗到一口甜,就聽吟吟的笑聲從外面捲簾而入:

  「大姐姐來了?」

  顧雲珊披了件菱格花草紋半袖衫趕了過來,未施粉黛的臉上眸清似水,眉籠如月,長發旖旎地披散於身後,平添了幾許嫵媚。

  「不梳妝不更衣,冒冒失失地闖進門來見客,你去照照銅鏡,哪還有半點名門閨秀該有的樣子?」

  顧二夫人板著臉怒斥道,「越發地沒有規矩,你還杵在這裡作甚,趕緊回去梳頭更衣!」

  顧雲珊噘著半邊嘴兒,嘟囔地說,「大姐姐又不是外人,何必如此生疏見禮。」

  顧二夫人還欲訓斥她幾句,雲笈一招手,她便如歸籠的鳥雀似地撲稜稜著翅膀,一頭扎進了雲笈的懷裡。

  「珊兒這身裝扮,一看便是就寢時聽說我過來了,披上半袖衫便不管不顧地沖了過來,盛情難卻,嬸娘又何苦怪罪於她?」

  「就你縱著她,可別把她給慣壞了。」

  「娘,你慣會厚此薄彼。」

  顧雲珊矜驕地抬起了下巴,哼哼唧唧地道,「就見你將槐芽餅送進大姐姐的嘴裡,從不見你給我多吃一口栗黃糕,就許你縱著大姐姐,還不許大姐姐縱著我了?」

  顧二夫人面上羞惱,揚手作勢就要打她。

  雲笈將一塊栗黃糕塞進她嘴裡,堵住了她的話道:

  「甜麼,不夠的話,再添一塊來堵你的嘴。」

  「齁甜。」

  顧雲珊賣乖地笑得那叫一個討好。

  「家裡也就你治得了她。」

  顧二夫人連連搖頭,無奈地說,「臘月及笄,珊兒就該議親了,要是還像這般愛使性子,以後嫁進夫家了可如何是好。」

  雲笈聽了這話後心下凜然,經不住問道,「嬸娘,是不是有人來府邸提親了?」

  顧二夫人倒沒瞞著她,說起這事來還有些許的滿意。

  「御史台的右諫議大夫賀年,是你二叔的至交好友,他家的嫡次子在宮裡擔任天武四廂都指揮使,大小是個官身,賀大人看中了咱們顧家的清貴門第,有意為他家的嫡次子求娶珊兒為妻。」

  雲笈耳里嗡嗡作響,似是將這話聽進了耳里,又似是什麼也沒聽到。

  賀家就是個龍潭虎穴,賀清長更是個人面獸心的畜生。

  前世她在崔則明的冷嘲下,方才得知雲珊在夫家被蹂躪摧殘,早已折磨得不成人樣。

  她闖進賀家找到雲珊的時候,見她瘦骨伶仃地蜷縮在地上,面如死灰,渾身上下遍布青紫,雙眼渾濁地流下一行行血淚,嘴裡只會一個勁地喊疼。

  從那時起,她就厭惡了一切加諸於盛名之上的美德,譬如清高,譬如傲骨,譬如矜貴,變得嫉惡如仇。

  那一夜落下大雪,她在外書房門口跪到三更。

  一柄黑綢傘撐開了頂上的風雪,她僵僵地抱住了那人的朝靴朝他叩了首,生平頭一回求了他:

  「殺了賀清長。」

  顧雲珊聽她們談起了婚事,菲薄的麵皮再也撐不住,嫣然成粉色。

  「誰說我要嫁人了?你們休想打我的主意,我偏要賴在家裡不走,死活都不嫁。」

  她嘴上不服氣,杏臉桃腮卻泄露了她的羞澀,再也抵不住地紅透了底,見丫鬟嬤嬤們全都捂了嘴在偷笑,她羞憤地跳下了暖炕,逃似地跑走了。

  顧二夫人一時不知該說她什麼好。

  「滿腹心思全然寫在臉上,沒有半點城府,不給她找一個溫柔敦厚的郎君嫁了,我怎麼放心得下。」

  「那就別讓珊兒嫁給武將。」

  雲笈狀似無意地說了這麼句話,一派風輕雲淡。

  她看到雲珊的率性爛漫,不會像顧二夫人那般叱責壓制,反而下定了決心,在往後的歲月里要教會她如何守住這份良善。

  正如她知曉了雲珊前世被凌虐至死的下場,不會張口就去說賀家的險惡,而是會將更好的門戶擺在明面上,將賀家給比下去。

  顧二夫人有所顧慮地道,「笈兒,是不是崔將軍待你不好?」

  「大爺在官場上銳意進取,年後升遷在望,院裡又不收通房,不納嬌妾,我對他又怎會不滿意。」

  雲笈避重就輕地說,「只是在顧家耳濡目染了文臣的儒雅風流,再面對武將的蠻橫粗野後,多少會有些失意。」

  顧二夫人凝住了秀眉,顯然是將這些話給聽了進去。

  雲笈撫著她的手道,「嬸娘,春闈在即,不知又有多少風致俊朗的後生躍入龍門,珊兒還小,我們不妨再等等,多看看。」

  「是該好好地相看。」

  顧二夫人說著從大袖衫里取出兩張銀票,強硬地塞進了她的手裡。

  「你帶來的絹帛絲綢、金銀器物,府邸都收下了,只是這銀票必須得拿回去。」

  雲笈連連擺手,拒不收回銀票不說,還從椿萱的手裡拿過一方錦盒,取出裡面的三千兩銀票,全都塞給了顧二夫人。

  「顧家如今光景慘澹,嬸娘當家作主,該是比誰都清楚,府邸兩個姐兒待嫁閨中,三個哥兒尚未娶妻,庫房裡哪還拿得出那麼多白花花的銀子,給他們置辦嫁妝聘禮。」

  顧二夫人被她說到了難處,潸然地紅了眼,隱忍地攢住了手裡的銀票,再不敢往外推辭。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