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枕睡
崔則明見她面色苦楚,一眼看出了她的不對勁,「怎麼了?」
雲笈趴在案几上,故作病弱地惹他垂憐,「許是被甩出去時用勁過猛,這房梁老在打旋,繞得我頭有些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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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則明晦暗深深地看著她。
他沒見過這麼嬌柔的人,這麼點力就暈成這樣,要是他真的苛待她,使足了力道往外一甩,怕是她整個人連著直欞窗都得甩飛了出去。
「你還趴著作甚,還不躺下去?」
雲笈躺在了暖炕上,重重地闔起了雙目。
許是熬夜做帳不得眠的緣故,又膽戰心驚地經了他的這一番盤問,她累極倦極,整個人都快燃盡了,困意勢如山倒,壓得她沉沉地醒不過來。
崔則明看遍了整個書房,都找不出一個軟枕,朝外喚了一聲:
「來人。」
「老奴在。」孔嬤嬤立時推門進來,躬身聽候差遣。
「去給夫人取個軟枕過來。」
「老奴這就去取。」
孔嬤嬤退出房門前,餘光瞥見大夫人在暖炕上歇著,懸著的心落下來,她終於踏實了。
她之前目睹大爺連拖帶拽地將夫人扯進門,生怕大爺對大夫人動粗,如今看來,大爺再怎麼氣怒上頭,也不會對大夫人失去理智,大爺終究是會疼惜人的。
崔則明解下身上的回字紋織金錦長袍,披蓋在了她的身上。
他輕輕地抬起她的頭,放到了懷裡枕著,低眼瞧著她清淺的呼吸,竟是酣睡了過去。
「事情還沒跟你追究到底,讓你躺著,你倒好——」
他撥弄著她微微顰蹙的春黛,怨氣未消地道,「舒舒服服的就給我睡過去了,我還沒治你的罪。」
雲笈睡得深沉,對他的話全無一點反應。
崔則明低眼看著她,似是明白了在朝賀宴上,裴昀為何總是盯著她不放。
她看似冷淡的五官輪廓,其實有著極其精緻的骨相做底,越是看久了,越是能看出那深藏的古典韻致,勾著人上癮。
他抬手解下她高髻上的步搖金釵,堆雲的青絲松松垮垮地落下來,如軟緞般纏繞在他的腕上。
她的耳垂上墜了金嵌寶耳環,扣得死緊,如何都解不下來。
恰巧孔嬤嬤在書房外叩了門,「大爺,軟枕送過來了。」
「進來。」
崔則明頭也不抬地問了她道,「這耳環怎麼解?」
孔嬤嬤立在一旁,也不上手幫襯著,只笑著回道,「夫人的耳環側面有個搭扣,輕輕往下一撥,這墜子就解下來了。」
崔則明依言去做,果真解下了她耳上的金嵌寶耳環,不動聲色地說:
「軟枕放在暖炕上。」
「是,老奴退下了。」
崔則明在孔嬤嬤掩了書房門出去後,用指腹摩擦著她圓潤的耳珠,不似上回在宮宴上那般暴力,他只輕輕擦紅了她的耳垂,便鬆手放了她。
再有下次,她膽敢犯了他的忌,他定然饒不了她。
霍羲被衛兵抬進了下人房裡診治。
他死死地咬住嘴裡的巾帕,面部青筋猙獰,由著衛兵在皮開肉綻的臀上撒金瘡藥。
「這回不躺個十天半個月,你休想下得了床。」
武判官李修己掀開了那些破布爛絮,察看起了他的傷勢。
之前行罰,動不動就是二十軍棍打下去,他次次手下留情,連他們一塊皮都沒打破過。
這次將軍親自監督行罰,他再不命令衛兵實打實地打下去,那麼躺在這行軍床上的人就是他了。
「你這差事辦得一塌糊塗,不怪將軍對你降級處置,罰沒半年俸祿,將你遣退回了虎翼軍。」
「是誰頂替了我,做了將軍身邊的侍衛統領?」
「萬分榮幸,是我頂替了你。」
李修己歡容微笑地看著他扭曲了神色,嫉妒得發了狂,慢聲道:「我定然不會覆了你的後轍,被衛兵抬著回到虎翼軍。」
霍羲沖他放了話,「你會後悔的。」
李修己是個笑面虎,跟霍羲的實誠木訥相比,他在哪裡都能混得如魚得水,把將軍的命令貫徹到底。
「後悔什麼,招惹大夫人?」
他斂盡了笑意,眼裡全是促狹之意。
「你就是太敬著大夫人了,昨兒夜裡直接將朱紅箱裝車帶走,她就是告到了將軍那裡,將軍也只會對你只賞不罰。」
霍羲見他如此低估大夫人的能耐,早晚得栽個大跟頭。
他好言相勸,還是那句話,「你會後悔的。」
李修己見他的傷藥換好了,命衛兵將他抬出了門。
經過外院時,霍羲看到椿萱等在長廊上,眼神憂切地一路把他望著,萬般不舍的話語堵上了喉口,可當著這麼多人的面,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椿萱在他看過來時,從寬袖中取出那枚金釵,脈脈地插在了髮髻上。
霍羲被人抬著離開清暉院的這一路上,抿嘴的笑意就沒有停下來過。
雲笈在外書房裡醒過來,身上還蓋著崔則明的那件織金錦長袍。
她頹然地坐在暖炕上醒了醒神。
後知後覺地發現盤發解了,金釵橫七豎八地扔在案几上,就連孔雀綠的褙子也是凌亂地散落在炕上。
這一看就不是丫鬟能幹出來的事兒,只能是崔則明。
她暗自唾罵了他一聲,喚了門外的丫鬟進門,梳洗一番後,起身回到了內院。
花朝整日在外奔波,終於打探到了一手消息。
夕葵奉命守在了帳房門外,沒有夫人的允許,不許任何人靠近帳房半步。
「奴婢派人去打聽了,「景泰」是晉商的商號,「昌盛」是徽商的商號、「清合」是潮商的商號,這三大商幫分別給大爺送了二萬六千兩左右的白銀。」
「三大商幫的倉廩里屯了多少糧食?」
「奴婢使了些碎銀,從腳夫嘴裡問到了一些話。」
椿萱將探到的消息如實稟道,「景泰在盛京屯糧至少五萬石,昌盛屯糧至少三萬石,清合屯糧至少四萬石。」
雲笈的心裡一下就有了數。
「災荒之前的糧價是多少?」
「每斗米七十文錢。」
「災荒之後呢?」
「每斗米兩百到三百文錢不等。」
雲笈深深思慮道,「趁著大爺在虎翼軍整兵的這段時日,你給三大商幫遞去張拜帖,就說我要在和樂樓宴請他們的東家,此事不得對外走漏一點風聲。」
花朝領命道:「奴婢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