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下堂
正堂里的宗族長輩們全都默默地不作聲。
三太爺一臉凝重地望向了崔老夫人,只見老夫人衝著他搖了搖頭,他立時明白,這是由著大夫人繼續說下去的意思,索性就不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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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宗族裡的人心裡都有一桿秤。
早在崔則明被皇上賜封為樞密使兼同中書門下平章事,而崔廷晏還擔著正三品的國侯虛職時,這桿秤就已經偏向了崔則明。
縱使二爺三爺將來再有出息,他們也難以做到像崔則明一樣官至相位,執掌軍權。
何況崔則明還擔著一個嫡長孫的頭銜,二爺三爺再怎麼說也是續弦的嫡出,如何都越不到崔則明的頭前。
崔家乃至於整個宗族,最後還是得交到崔則明的手上。
他們又如何能在這個節骨眼上,為了那不成器的二爺,得罪於崔則明。
尤氏見宗族長輩們不語,只道是他們對崔則明敢怒不敢言,眼淚一抹,就坐在椅子上委屈地哭訴起來。
「二爺寒窗苦讀了十來年,就是為了一朝中舉,光耀崔家的門楣,此次要是不能從牢獄裡出來,就會被革去舉人功名且終身禁考,他的後半輩子就全毀了。」
「母親過慮了。」
雲笈看似在暖心地勸慰她,實則卻是在撕扯她的傷口。
「大爺在戰場上殊死搏殺,歷經九死一生,終於劈開了一條血路,步步官升為朝堂的樞密使,二爺將來就算不能科舉入仕,也能棄文從武,到戰場上搏殺出一番功名。」
尤氏最是聽不得這樣的風涼話。
她如何捨得將崔公權扔到險象環生的戰場裡,讓他以血肉之軀去爭一個生死不明的前程?
「你說話怎就這般歹毒,恨不得二爺去死?」
「母親這就捨不得了。」
「我自是捨不得二爺出事,才會低聲下氣地四處求人,想要將二爺從牢獄裡救出來。」
「母親口口聲聲說捨不得,那當年又為何捨得大爺去從軍?」
雲笈一句話駁斥得她的顏面蕩然無存。
她放緩了聲音,進而逼問了崔廷晏道:
「母親捨不得親生骨肉受苦尚可理解,那父親呢?」
崔廷晏被這話問得神魂俱顫。
他威壓了目光,緊緊地朝她看了過去,脅迫著她不要亂說話。
雲笈掀桌鬧到了宗族的面前,還怎麼會在意他的體面。
「大爺二爺都是嫡出的兒子,侯爺捨得大爺從軍入伍,定然也捨得二爺投筆從戎。」
她一口氣得罪了所有人,索性破罐子破摔,繼續往下道:
「不瞞各位長輩,我弟弟顧矜昱也牽涉進了此次的科考舞弊案中,至今也沒有從牢獄裡放出來。」
她看著尤氏,無盡嘲諷地說了她道:
「他若是清白的,我就是去敲登聞鼓,也會將他從牢獄裡救出來,而不會像母親這樣去逼迫大爺放人,成全了自己,禍害了他人。」
尤氏再沒忍住,當即掩面痛哭出聲。
崔廷晏一掌拍在了案几上,重重地將茶盞拍了個稀碎。
「閉嘴!有你這麼對長輩說話的,崔家豈能容得了你如此放肆!」
雲笈雙手抬至額前,長身跪在地上,朝座上的長輩拜行了大禮。
「我自請下堂。」
此話一出,正堂里沉沉死寂。
崔則明暗道她的嘴怎麼跟淬了毒似的,逮著誰都往死里得罪,原來是不想在這府邸里過下去了。
虧她敢想。
他從身後提著她的衣襟,一把將她從地上拎了起來,陰惻惻地逼問了她:
「夫人說的這是什麼氣話,你哪裡錯了?」
「我為夫君辯白,有何可錯的。」
「既是無錯,宗族叔伯自會出面說服父親,不會一紙休書地將你遣退回顧家。」
崔則明故意頓了頓,加重了語氣道,「夫人又何必自請下堂?」
雲笈被他隱隱地脅迫著,再不敢多言。
她牢牢地抓住了這個千年難逢的機會,在崔則明的眼皮底下,當著宗族叔伯的面,徹底地激怒了尤氏和崔廷晏,就是為了被休棄出府。
眼看著就差一步了,崔則明又橫插進來,打翻了她的整盤布局。
崔老夫人聽到這裡,已然對尤氏和崔廷晏失望透頂。
她抬起手杖,就朝崔廷晏的後背狠狠地抽了一杖,直打得三太爺撲過來奪過了她的手杖才罷休。
「二嫂身子要緊,莫要動氣。」
「你讓開,趁著我還有一口氣,看我不抽死這個混帳兒子!」
崔老夫人破罵出聲後,崔廷晏領著尤氏從座上起身,雙雙站在了她的面前聽訓。
「大爺和二爺都是你的兒子,你的心眼怎麼就歪成了這個樣子?」
「母親息怒。」
崔廷晏再怎麼窩火,當著宗族叔伯的面,也不敢對崔老夫人不敬。
崔老夫人沒了手杖,拿手指著他也要罵道:
「你去看看大爺頭上的血,這孩子是性情暴虐無常,可你幾次三番地對他下死手,他何時對你還擊過一次?」
崔廷晏沉沉死氣地站在堂下,始終沒有回頭去看崔則明一眼。
「我看你是被美色迷惑了太久,連做人的理智都沒有了。」
崔老夫人生平頭一回對侯爺說這麼重的話,怕也是最後一次說這種話。
「也罷,當著各位宗親的面,我說句公道話,從今往後,大爺和大夫人歸到我名下管,待我百年之後,就給三太爺管,如何都輪不到侯爺和侯夫人插手他們之間的事。」
「母親的話說完了?」
崔廷晏繃緊了下頜,咬牙地出聲道,「請容許兒子告退。」
崔老夫人望著他憤然離去的身影,強忍著翻湧的苦楚,對著眾人道:
「都散了吧,大夫人留下來陪我說說話。」
雲笈倒了盞茶水,恭敬地端到老夫人的跟前,服侍她慢慢地飲下。
「祖母莫要怒火攻心,哪裡不適了就說出來,我給祖母請大夫去。」
「好孩子,我知你是真心地待大爺好。」
崔老夫人若說還要什麼牽掛放不下,那就是不放心崔則明,「那孩子遇到你,可算是苦盡甘來了。」
雲笈愧不敢當。
崔老夫人拉著她的手,殷殷期許地道,「笈兒,祖母想拜託你一件事。」
雲笈如何承得了這麼重的情,連忙應著,「祖母儘管吩咐,笈兒一定辦到。」
崔老夫人見她應得如此爽落,慈祥地笑道,「你儘快給大爺生個子嗣,有了孩子,我就將整個侯府交給你來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