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書信


  李修己拿著那封信,敲開了外書房的門。

  「啟稟將軍,屬下截獲一封大夫人連夜寄給顧矜昱的信。」

  崔則明倚坐在烏木椅上,低眼瞧著他將信函呈遞到書案上,繼而掩門退了出去。

  他凝神看著信封上潦草的字跡,須臾後拿過那封信,撕扯出裡面的信紙。

  一燈如豆,晦暗地點亮了宣紙上那不計工拙的筆墨。

  「姊泣血頓首,奉書於吾弟如晤:

  別來日久,每念手足,中夜仿徨,今姊有一事,銜悲切骨,不敢不言,唯弟憐而察之……」

  崔則明透過那縱筆豪放的草書,觸及到了她悲憤交加的心事。

  滿紙錐心刺骨的泣訴,無不是對他再難忍讓的決絕去意。

  

  他看著滿紙斑駁的皺痕,如同看到了她奮筆疾書下,淚水滂沱地落在紙上,濡濕出了這一道道水痕。

  「今惟求和離出府,斬斷此孽緣。弟素果毅,又與姊同氣連枝,萬望前來府邸接姊回門,便是平淡度日,亦勝似錦衣刀俎。

  臨楮哽咽,不知所云,惟弟哀憫,生死系之。」

  崔則明將信紙翻蓋在了書案上,不忍再去細看。

  他終究是一步錯步步錯,將她欺負成了這個樣子,以至於她連夜寄信回娘家,一刻也不想和他過下去。

  外書房的燭火徹夜通明。

  直至更鼓五響,崔則明動身前去上朝,空落落的屋子方才恢復了冷寂。

  雲笈一早就將孔嬤嬤請到了帳房議事。

  她將一方錦盒推到了孔嬤嬤的面前,溫婉地笑道:「嬤嬤,打開錦盒看看。」

  孔嬤嬤近來總是心神難安,打開錦盒看到裡面放著一摞賣身契後,老淚縱橫地落了下來。

  「夫人作甚,這可萬萬使不得。」

  「侯爺不止要給大爺納妾,還和國公爺私下裡商定好了,要迎娶國公府的嫡小姐給大爺作續弦。」

  雲笈緩緩地道出了事情的原委:

  「那位嫡小姐是個溫雅賢淑的美人,便是嫁進侯府,料想也是位寬待下人的和善主子,不過你們是我從北莊裡召進侯府的僕從,怕是不易取得她的信任。」

  她對此也是無能為力:

  「一朝君子一朝臣,新夫人過門後,定會帶來心腹的嬤嬤和大丫鬟,素日裡在院裡當差,多少會委屈了府邸的家生子,要是被欺凌得狠了,僕從將賣身契攢在手裡,便是想走也走得灑脫些。」

  「大夫人,這不合規矩。」

  孔嬤嬤將錦盒一個勁地往大夫人的手裡推。

  她知道大夫人在給家生子兜底,如此恩情,她如何承受得起。

  「還請大夫人將錦盒收回去,老奴權當沒有發生過這回事。」

  「嬤嬤年事已高,竭盡心力地為大爺操持了大半輩子,也該停下來歇歇了,就算嬤嬤不為自個兒考慮,也該為那些家生子想想出路。」

  「府邸從來沒有退還奴僕賣身契的先例,怕是大爺得知了此事,斷然也不會允許。」

  「而今後宅的庶務,全都由我說了算。」

  雲笈再次將錦盒推了過去,凝肅地道:「嬤嬤儘管將賣身契歸還到僕從手上,大爺那邊,我自會對他有所交代。」

  孔嬤嬤含淚看著她,端持著錦盒,猛地朝她跪了下去,雙膝還沒磕到地上,就被雲笈伸手給攙扶了起來。

  「嬤嬤的心意我領了,跪拜就不必了。」

  「大夫人是個良善之人,便是離了侯府,將來也必有後福。」

  孔嬤嬤終是抱了錦盒出門,將賣身契送還給了清暉院的下人。

  雲笈整理了書案上的帳簿,夜裡打算去一趟外書房,跟崔則明最後再報一次帳。

  夕葵手裡攢著賣身契,哭紅眼地走了進來。

  她一聲不吭地跪在了地上,「咚咚咚」的就朝大夫人磕了三記響頭。

  雲笈被她這陣仗給嚇住了,「怎麼了這是,還不起身回話?」

  夕葵「威逼」了她道,「大夫人不答應奴婢的請求,奴婢就在這帳房裡長跪不起。」

  雲笈怎會不知道她的小小心計,不過還是順從地道:

  「要我怎麼著,你才會起來?」

  「奴婢要跟隨大夫人一道和離出府。」

  夕葵唯恐她不答應,可憐兮兮地抹起了淚來。

  「聽說大夫人一走,新夫人很快就要嫁進門來,奴婢是大夫人屋裡唯一留下的大丫鬟,新夫人定然容不下奴婢,是以奴婢才要跟著大夫人一道出府。」

  「夕葵,你不是立志要做家裡最有出息的人麼?」

  「奴婢可以沒什麼出息,只要能跟大夫人在一起,奴婢什麼苦都吃得下。」

  「離了侯府後,外面的世道萬般艱難。」

  雲笈顧慮周全地為她著想道:

  「你去做二姑娘的貼身丫鬟,相互間也好有個照應,將來隨二姑娘嫁進方家,有侯府做靠山,沒人膽敢欺負到你們的頭上。」

  「一仆不侍二主。」

  夕葵隱忍哭腔地說,「奴婢認定了大夫人,此生便跟定了大夫人,別的主子縱然有千般好,奴婢也不屑於過去伺候。」

  「過來——」

  雲笈捧著她的臉,拿手帕一點點地拭去了她的淚水,笑話了她說:

  「放著府邸的好日子不過,非得跟出去受苦,你怎就這般想不通?」

  「奴婢不傻,傻的是大爺。」

  夕葵心有不甘地為夫人打抱不平,「放著大夫人這麼好的人不去珍惜,非得去娶新婦納嬌妾,大爺將來必定會追悔莫及,哪像奴婢這麼機靈,早就看到了大夫人的好。」

  雲笈被這話給逗樂了,悄聲地道:

  「交代花朝和椿萱,夜裡打包好行李,明兒一早我們就離府。」

  「帶上奴婢麼?」

  夕葵含淚望著她,怯生生地道。

  雲笈疼惜地抹去了她的眼淚,「以後你就跟著我,榮辱與共。」

  夕葵的眼裡綻出了璀璨的光華,含笑應了聲是,歡騰地退出門外收拾行李去了。

  崔則明散朝後回到了清暉院,見丫鬟婆子們一個個紅著眼,就差在他面前痛哭流涕了。

  他朝外遞了道眼色。

  李修己立即前去打聽了情況,而後進到書房稟報:

  「大夫人將賣身契發還到了院裡下人的手上,她們感念大夫人的恩情,得知大夫人就要被休棄出府,一時捨不得,才會哭紅了眼。」

  崔則明知道那件事繞不過去,不成想這麼快就來了。

  她為二姑娘定下了親事,安頓好院裡的下人後,接下來就會跟他索要和離書,從此便可了無牽掛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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