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荒野遇險


  馬車在官道緩緩前行。桑榆端坐在鋪了錦墊的車內左側,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絞著帕子,身體微微側傾,刻意躲避著右側男子。

  程澈穿著一身靛藍暗紋錦袍,腰束玉帶,即便是在馬車中,背脊也挺得筆直。

  他察覺到了新婚妻子的疏離,往左挪動一步,雙掌握住她無處安放的手。那雙手掌寬大溫熱,桑榆卻從心底抗拒,輕輕掙扎,但沒掙脫。

  「裊裊,」他喚她的小字,聲音溫柔,「這半個月,委屈你了。」

  桑榆心口一跳,垂眸看著兩人交疊的手。

  「新婚半月,府中人來人往,母親要你晨昏定省,各房妯娌要你一一見過,還有那些庶務……」

  

  見眼前嫻靜端莊的女子依舊不語,程澈嘆了口氣,「我知你在意的不是這些,這半個月,每至酉時,汀蘭苑便差人來喚,這洞房之夜……」

  他沒說完,桑榆的心裡如同吃了苦杏般,酸澀不已。

  她與程澈三年前訂下婚約,成婚半月,程澈卻從未在瀟湘閣過夜。

  汀蘭苑的林姑娘頭疼、心口悶、夜裡驚夢……每一次,程澈都會被叫走。府中下人的眼神從最初的同情,漸漸變成了譏誚。

  桑榆嘴角勾起一抹嘲諷:「若夫君心裡另有他人,早說就是,雖說桑家如今大不如前,也絕不會死纏爛打,何必娶我過門,又如此羞辱……」

  見她如此,程澈忙解釋道:「絕無此意。」

  妻子是自己心悅的,哪怕她父親被貶官,家道中落,程澈依舊力排眾議,堅持將人娶進門。

  「我知道你心裡有怨。」他握她的手緊了緊,「裊裊,我與芊芊並無任何苟且,她兄長是為救我而死。那支箭本該穿透我的心口,是林驍替我擋下了。他咽氣前,只求我一件事——照顧好他這體弱多病的妹妹。」

  桑榆第一次聽到這樣的內情,抬眸,對上程澈的眼睛。

  「我欠林驍一條命,」程澈一字一頓,「所以芊芊若有事,我不得不去。這是恩,也是債。」

  桑榆看著程澈眼底的執拗,心頭那股委屈忽然就散了。

  真相竟是如此,她在計較什麼呢?一個孤女,兄長新喪,自己又疾病纏身。

  程澈若是薄情寡義、對救命恩人的妹妹不聞不問,那才令人心寒。

  話雖如此,但越是這樣,那姑娘才越是無處安身,只能棲身程府,如果她挾恩相報,那以後的日子……

  她試探道:「林姑娘也是可憐,不若夫君納了她,如此才好名正言順的照顧。」

  此言一出,程澈頓時臉色一沉,目光不善的看著桑榆。

  「夫人當真賢良大度,成婚不足一月,便著急為夫君納小。」

  他的語氣前所未有的冷漠,看來並沒有這個意思。

  是她太小性了。

  桑榆故作生氣別開身子,「明明是夫君自己的錯,新婚半月不曾在瀟湘閣留宿,如今倒是怪罪起我來了……」

  看著妻子的側影,程澈那點不悅立馬煙消雲散,只覺得可愛得緊,伸手去掰她的肩膀,笑著安慰道:「裊裊彆氣,是我的錯,我沒有怪你……」

  桑榆更用力地別過身子,重重哼了一聲。

  程澈心慌意亂,情急之下三指併攏,鄭重道:「我程澈對天發誓,此生只娶裊裊一人,若違此誓,定叫我萬箭穿心,死……」

  這誓言太重,桑榆顧不上裝模作樣,忙伸手按住了他的唇,「別說了,我信你。」

  程澈雙手握住她的柔夷,輕笑道:「夫人這下可放心了,我對芊芊只是盡兄長之誼,切不可再說這種胡話。」

  桑榆輕輕回握住程澈的手,彎起唇角,露出一抹明媚的笑:「夫君不必說了,我明白。林姑娘……確實可憐。我以後會將她當做自己姐妹,多加照顧。」

  程澈明顯鬆了口氣,緊繃的肩膀鬆緩下來。他露出一點笑意,伸手攬過桑榆的肩,讓她靠在自己懷裡:「近來北疆大捷,燕王班師回朝,朝中事務繁忙,今日才得空,前往京郊溫泉莊子共度良宵,夫人放心,這次不會有人再來打擾。」

  桑榆依偎著他,鼻尖縈繞著程澈身上淡淡的松墨氣息。這是半月來,兩人第一次將話說開,這般親近。

  程澈溫香軟玉在懷,不免有些心猿意馬,大手不安分地在桑榆背上游移。

  桑榆面頰染上一層緋色,將他作亂的手拿開,嗔怪地瞪了男子一眼,「青天白日,青黛和車夫還在外面,夫君想作甚?」

  女子面如芙蓉玉露,程澈覺得可愛的緊,忍不住在她額頭落下一吻,將人牢牢禁錮在懷中,「我原不想作甚,但夫人如此可口,實在叫人把持不住……」

  程澈言辭越來越過分,桑榆耳根發燙,再次制止他作亂的大手。

  車外忽地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打破了曖昧的氣氛。

  桑榆感到程澈的身體瞬間繃緊。

  馬車緩緩停下,外頭傳來下人壓低聲音的稟報:「公子,府里來人了,說有急事。」

  程澈鬆開桑榆,掀開車簾。暮色中,一個家僕騎馬立在車旁,滿頭大汗,見程澈露面,急急道:「公子,林姑娘心疾又犯了!這次比以往都厲害,已經昏過去兩次,大夫施了針才緩過來!」

  桑榆坐在車內,火熱的心如同被一盆冰水澆下,僵在原地。

  程澈沉默了片刻,才道:「我知道了。你回去告訴夫人,好生照看,待我從莊子回來……」

  「公子!」那家僕聲音都變了調,「大夫說……說林姑娘這次怕是、怕是熬不過今晚了!她昏沉中一直喚您的名字,夫人讓您務必回去見最後一面!」

  最後四字像重錘砸下。

  程澈的手攥緊了車簾,喉結滾動,身體如同一張拉滿的弓。

  隨即,他跳下了馬車。

  如同利箭,快得桑榆甚至沒反應過來。

  「阿澈?」她探出身。

  程澈已經翻身上了家僕牽來的馬,回頭看她一眼,那眼神中滿是歉疚。

  「裊裊,莊子就在前面不遠,我讓車夫送你過去,先安頓下來。我……我回去看看,若是芊芊無事,我儘快趕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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