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黑夜算計
林芊芊止住哭,望著他,眉眼舒展開。她接過碗,小口小口地喝,喝得很慢,眉頭緊蹙,卻再沒喊苦。
藥見了底。她將空碗遞還給丫鬟,抬眸衝程澈彎了彎唇角。
「程大哥待我真好。」
程澈沒說話。他站起身,忽然覺得頭有些沉。燭火在眼前晃動,明明滅滅,林芊芊的臉漸漸模糊成重影。
他想開口喚人,喉嚨卻像被堵住,發不出聲。
然後他倒了下去。
林芊芊伸手拉了一把,程澈順勢直直跌在床上。
「……程大哥?程大哥!」
林芊芊的聲音遠遠傳來,驚慌失措。
程澈的意識越來越模糊,最終陷入黑暗。
林芊芊得意的笑笑,伸出手指,探向程澈鼻端。
呼吸平穩,綿長。
林芊芊伸手,指腹輕輕描過程澈的眉骨、鼻樑、緊抿的唇角。動作輕柔,像在撫摸一件心愛的瓷器。
「程澈。我林芊芊想要的東西,從來沒有得不到的。」
「桑榆算什麼東西?也敢來染指。」
阿秀小聲道:「小姐,那少夫人那邊……」
林芊芊彎了彎唇角。
「這個時辰,應該已經得手了。你把依蘭香點上,傳信給哥哥,就說計劃順利進行,我很快就會得手,讓他那邊也抓緊。」
阿秀應了一聲,手腳麻利地點起一爐新的香料,隨即退出房間。
林芊芊垂眸看著程澈。
他在昏迷中極不安穩,眉頭緊蹙,渾身發熱,臉上不斷流下汗珠。
「藥碗裡下了催情藥,房間裡點燃了依蘭香,你現在很難受吧!別怕,我會為你疏解的。」
她說著,將自己的衣衫一件件脫落。
「等你醒來,桑榆已經死了。你傷心難過一陣,去她靈前上幾炷香,替她流幾滴淚……然後呢?」
「等你從愧疚里走出來,程夫人為你相看下一門親事,等那新人進門,再想辦法讓她也『病故』。」
「一次是意外,兩次是巧合。第三次,便沒人敢嫁進程家了。」
她笑了笑。
「到那時,你的身邊就只有我一人了。」
黑暗。
無邊的黑暗。
桑榆在水中掙扎,四肢被凍得失去知覺。
沈寂。
桑榆猛地睜開眼。
身體浸泡在水裡,黑漆漆一片什麼也看不清。她朝岸邊遊動,沒游多遠,就摸到了一個人。
他應該是昏迷了,一動不動,手臂冷得像冰。
桑榆來不及多想,勾住他的脖子,划動手臂,拽著他朝水面游去。
不知過了多久。
「嘩!」
破水而出的瞬間,桑榆劇烈嗆咳,吐出的河水混著血絲。
她拖著沈寂,拼命朝岸邊游。水流湍急,巨大衝擊力多次險將兩人衝散,她咬緊牙關,死死勒住他的脖頸。
冰冷的河水灌進肺腑,每一次呼吸都像吞下刀片。
手腳開始發軟,理智告訴她,放掉這個人,她才有逃生的機會。
但她不能。
今晚沈寂救她多次,她不能忘恩負義。
又嗆了幾口水。終於,觸到了岸邊的碎石。
桑榆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將沈寂拖上河灘。她自己跪倒在水中,大口喘息,緩過氣來掙扎著爬上岸,跪在他身側,顫抖著手探向他的鼻息。
——還有氣。
桑榆鬆了口氣,為他清理口鼻中的污水、污物,直到他呼吸順暢,才徹底放下心來,癱倒在地。
側面望去,溶溶月色下,他閉著眼,唇色青紫,身上多處傷口兀自汩汩往外流血。
難怪沈寂身上這麼涼,血再這麼流下去,他非死不可。
必須止血。
可是金創藥已經用完了,桑榆急得頭冒冷汗,環顧四周。
河灘荒蕪,只有嶙峋亂石和叢生雜草。她的目光掠過一蓬低矮的綠植,驟然停住。
艾草。
還記得她小時候在山上割草,被鐮刀割傷手之後奶奶把艾草搗碎,敷傷口上,止血效果立竿見影。
桑榆撲過去,掐下艾草葉,放在石板上,撿起一塊石頭,狠狠砸下。
一下,兩下,三下。
草葉被砸得稀爛,綠色的汁液染綠石板,她將那團草泥摳起來,回到沈寂身邊,將他的衣襟解開。
桑榆將艾草敷在他背上的傷口,撕下自己的裙擺,一條條布帶,繞過他胸前,在他腰間打結。
然後是他的手臂,左臂的刀傷,腿上那道幾乎見骨的刀痕。
終於,所有的傷口都包紮完畢。
桑榆癱坐在他身邊,大口喘著氣。
沈寂依舊昏迷,眉頭緊蹙,唇色蒼白。
但他的傷口,沒有再流血了。
「沈寂。」
他沒有回答。
「沈寂。」她又喚了一聲。
沒反應。
她伸手探他鼻息,還有氣。
又探他額頭,燙得能煎雞蛋。
桑榆沉默了。
這荒郊野嶺,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她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拖著個半死不活的男人,該怎麼辦?
她低頭看看自己:渾身濕透,衣衫不整,活像個剛從難民營里爬出來的叫花子。
再低頭看看沈寂:渾身是血,傷口包紮得歪七扭八,要不是胸口還在微微起伏,說是一具屍體都有人信。
「行吧。」桑榆站起身,拍拍手上的泥,「誰叫我欠你一命。」
她走到河邊,盯著一叢野藤看了半天。蹲下,開始扯藤。
扯了十幾根,編出個簡易藤排。
她把藤排拖到沈寂身邊,蹲下,雙手穿過他腋下,使勁一拽,沒拽動。
再使勁,還是沒拽動。
桑榆喘著粗氣,盯著地上這個男人。看著也不胖,怎麼沉得像頭豬?
她深吸一口氣,扎穩馬步,使出吃奶的勁兒,連拖帶拽,終於把人弄上去了。
桑榆一屁股坐在地上,滿頭大汗。
「沈寂,」她喘著氣說,「你要是敢死,我就把你扔河裡餵魚。」
她站起身,攥緊藤排前頭那根最粗的藤,開始拖。
亂石硌腳,藤排在石頭上摩擦,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她走幾步,歇一歇,再走幾步。
月亮從頭頂移到西邊。
林子越來越密,越來越暗。
桑榆的腿已經不是自己的了,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知道不能停,殺手隨時會追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