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收斂屍骨
小院的門在身後輕輕合上,隔絕了外頭的塵囂。
桑榆站在天井裡,望著眼前這方小小的天地,青磚地面生了薄薄的青苔,正房三間,東西廂房各兩間,灶房在後頭,茅廁在最角落。
「都進來吧。」她轉身,對著門外等候的十一個人道。
管事姓周,五十多歲,在桑家待了二十年。他媳婦周婆子是個利落的,早擼起袖子四下打量起來。其餘幾個丫鬟婆子、家丁小子,也都跟著進了門。
本章節來源於𝓢𝓣𝓞𝟓𝟓.𝓒𝓞𝓜
桑榆站在正房台階上,目光從他們臉上緩緩掃過。
「這院子小,委屈你們了。正房我母親和桑硯住。東廂房給桑葚和劉姨娘。西廂房你們擠一擠,男人睡外間,女人睡裡間。灶房在後頭,周嬸子安排一下,該打掃的打掃,該採買的採買。」
「大小姐說的哪裡話。」周婆子第一個應聲,「這院子挺好,收拾收拾就齊整了。我這就帶人去四處看看,缺些什麼,列個單子,一會兒就去採買。」
桑榆點點頭,看向周管事:「周叔,你帶兩個人,去棺材鋪子,要一口好棺材,香燭紙錢都備齊了。」
周管事一愣:「大小姐,這是……」
桑榆垂下眼,眼淚止不住湧出來,艱難說道:「我父親,已經去世了,我這就去大理寺,接他回家。」
院子裡靜了一靜。
沐顏一把抓住桑榆的肩膀,淚流滿面,不可置信地問,「裊裊,你說什麼?你父親他,他怎麼了?」
劉姨娘、桑葚也圍攏過來,眼含熱淚地看著她。
桑榆道:「昨夜大理寺牢房失火,父親被燒死在獄中……」
沐顏捂住胸口,往後退了幾步,失聲痛哭。
劉姨娘和一干下人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噩耗嚇得臉色蒼白,回過神來嗚嗚咽咽。
周管事喉結滾動,深深彎下腰去:「是,老奴這就去。」
他帶著兩個家丁出了門。周婆子抹了把眼角,招呼剩下的人各忙各的去。
桑榆擦乾眼角的淚,正準備出門。
「裊裊,我跟你一起去。」
沐顏臉上兀自掛著淚痕,快步走過來。
桑榆道:「我去就行了,阿娘,你們收拾出來的細軟,我放在柴房垛子底下,您去取出來,將銀兩給周叔,讓他去置辦棺木。」
沐顏思慮片刻應下。
「長姐。」
身後傳來一聲輕喚。
桑榆回頭,看見桑葚站在正房門口。十四歲的少女,穿著一身素淨的月白襦裙,髮髻挽得簡單,臉上還帶著未脫的稚氣,眼睛裡卻已經有了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沉靜。
「嗯?」
「我跟你去。」桑葚走過來,站在她面前,仰頭看著她,「去接父親。」
桑榆看著她,沒說話。
桑葚抿了抿唇,又說:「我不怕。」
「你知道父親……」桑榆頓了頓,把那個詞咽回去,換了說法,「你知道會看見什麼嗎?」
「知道。無論他變成什麼樣?他都是我們的父親,我跟你一起,接父親回家。」
她說這話時,睫毛微顫,明明很害怕,卻沒有哭。
桑榆看著她,心裡忽然酸澀得厲害。十四歲,自己十四歲的時候,母親還在,父親還在,桑家還是那個桑家。可桑葚十四歲,就要去給父親收屍。
「好。」她伸手,將妹妹鬢邊一縷碎發抿到耳後,「我們姐妹倆一起去。」
桑葚點頭,跟在桑榆身後,剛踏出大門,又被一個清脆的童聲叫住。
「長姐!二姐!我也要去!」
一個小小的身影從正房裡衝出來,一把抱住桑榆的腿。是桑硯,七歲的桑硯,桑家唯一的男丁。
他仰著臉,眼睛瞪得圓圓的,裡面全是淚花,「我也要去接爹爹!我也要去!」
桑榆蹲下身,和他平視。
「阿硯。」她輕聲喚他。
「嗯!」
「你知道爹爹怎麼了嗎?」
桑硯的嘴癟了癟,「他們……他們說爹爹死了。說監牢著火,爹爹被燒死了……」
他說著說著,眼淚終於滾下來。
桑榆抬手,替他擦去眼淚。
「那你還去?」
「去!」桑硯用力點頭,「我要去接爹爹回家!」
桑榆看著他,心裡那根弦幾乎要繃斷。她深吸一口氣,才壓下喉間的哽咽。
「阿硯,你聽長姐說。」
她握住他小小的肩膀,「爹爹走了,這個家,就剩你一個男人了。
「你是男子漢,是桑家未來的頂樑柱。長姐和二姐去為父親收斂屍骨,你在家裡保護好娘親和姨娘,別讓壞人欺負她們,好嗎?」
桑硯的眼眶發紅,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裡蓄滿淚水。
「我……我知道了。」
大理寺的門比想像中好進。
或許是因為那場大火燒得太慘,或許是當值的官員已經疲於應付前來認屍的家眷。
穿過兩道門,繞過幾處迴廊,越往裡走,空氣里那股焦糊的氣味就越濃。濃到嗆人,濃到讓人想吐。
桑葚的手在發抖。桑榆握緊了她。
終於,到了一處廢墟前。
那是曾經的監牢。如今只剩下幾堵焦黑的斷牆,滿地瓦礫灰燼,還有……還有那些分不清是人骨還是炭火的殘骸。
桑榆的腳步頓住了。
監獄裡多了個意想不到的人——是桑榆的二舅,沐遠亭。
「裊裊。」
沐遠亭在一片焦黑的牢房門口,來回踱步,見到桑榆忙迎上來。
「二舅。」桑榆屈膝行禮,有种放聲大哭的衝動。
沐遠亭扶住她,目光落在一旁的桑葚身上,又往後看了看:「你娘沒來?」
「沒讓來。」桑榆哽咽道,「您也知道,阿娘向來膽子小。」
沐遠亭點點頭,眼含淚光:「火太大。燒了一整夜。屍首已經分不清誰是誰了,家屬都是根據獄卒提供的犯人關押位置領屍的。」
他頓了頓,指著不遠處一張鋪了白布的案子。
「那邊是……是收斂好的。有人認的,領走了。沒人認的,等著統一安葬。你父親他……」
他說不下去了。
桑榆鬆開桑葚的手,一步一步,走向那張案子。
白布掀開一角。
裡面是一具焦屍。
看不清具體面貌,她甚至分不清,這人到底是不是她的父親。
那個會把她扛在肩上逛燈會的男人。
那個會在她出嫁時偷偷抹眼淚的男人。
那個為家裡撐起一片天,遮風擋雨的男人。
如今就在這裡。
「長姐……」
身後傳來桑葚顫抖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