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杳杳,你在撒謊
御花園裡明明有很多人在場,可厲今安轉過身的瞬間,所有人都低頭斂目噤若寒蟬,呼吸都齊刷刷地放輕了很多。
四下一片寂靜,寧雲枝甚至還能聽到鳥雀振翅的聲音。
厲今安站在樹下眉眼含笑地望著她,一雙可裝盡山川四海的鳳眸里只余她一人的倒影。
寧雲枝不明原因地心頭一跳。
厲今安唇邊笑色更深:「別動不動就跪了,過來。」
寧雲枝忽略自心底蔓延出的古怪小步上前,雙手將太后囑託的硯台端起來:「陛下,這是太后托我給您帶的。」
這對母子似敵似友,關係一向讓人捉摸不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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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雲枝不願被牽扯進去,低著頭含混道:「請陛下過目。」
厲今安垂眸看向被錦盒裝起來的硯台上,眉間掠過無聲的諷刺。
他伸手接過盒子,懶懶道:「太后沒叮囑你別的話麼?」
寧雲枝想了想,原話複述:「娘娘說,墨為骨硯稱台,加諸筆墨便可成史,以史為鏡,當可自勉。」
厲今安當然可以肆意胡來。
他也可以瘋得罔顧人倫滅絕人性。
可史書會記錄一切。
等到百年後世,人們以史為鑑,不會想起他在位時的英明決策,他在戰場上的悍利英姿,人們只會唾棄他的卑鄙無恥。
而這一切最初的源頭,僅僅是因為他妄想得到一個人。
毀譽參半,是非自明。
厲今安是想毀了寧雲枝也毀了自己,還是想做個名垂青史的明君,全在一念之間。
厲今安領悟到太后送硯台後的深意,卻只是輕聲嗤笑:「母后還真是有心了。」
只可惜,他從未在乎過這些。
厲今安眼尾一掃,謝公公立馬就很識趣地小跑上前帶走了錦盒。
寧雲枝看到他往湖心亭的方向走,不由自主地愣了下。
誰知厲今安卻像是後腦長眼似的,頭也不回地說:「跟上。」
寧雲枝不得已跟了上去,到了地方站定,才發現偌大的湖心亭里,居然只有自己和厲今安兩人。
注意到寧雲枝的不安,厲今安落座淡聲道:「那邊站著的全是人,這麼多雙眼睛看著呢,你難不成還怕我吃了你?」
寧雲枝哭笑不得:「陛下又不是山精野怪,何來吃人之說?」
「我只是……」寧雲枝無奈道,「只是擔心會不會於理不合。」
她倒是不在乎旁人說自己什麼。
畢竟她和厲今安之間清清白白,無需懼怕人言。
可厲今安身份特殊,盯著他一言一行的眼睛比湖裡的錦鯉都多,她擔心因為自己的一時大意,會有辱厲今安名聲的風險。
厲今安素來不知什麼是見好就收,察覺到一點她沒說完的話意,順著杆子就挑眉道:「是在替我擔心?」
寧雲枝輕輕嘆氣:「陛下。」
「那就更不需擔心了,」厲今安執壺倒茶,漫不經心的,「非議我的人多如牛毛,我要是每一句都往心裡去,早就被慪死了,哪兒還有今日和你小坐的機會?」
寧雲枝聞聲再度語塞。
世人常道人貴則惜命,尊貴者忌談微末時的過往。
厲今安倒是與世人背道而馳。
他非但不以過往苦難自艾,聽起來他還很是引以為傲。
他很樂意提。
提得非常詳細。
注意到厲今安對著座位抬了抬下巴,寧雲枝只能端正落座:「不知陛下今日特意叫我來,所為何事?」
「無事便不能請你了?」
寧雲枝笑得有幾分尷尬:「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就是……」
「就算是這個意思也無妨,」厲今安將茶杯推到寧雲枝手邊,戲謔道,「我不在意。」
他只是希望寧雲枝在他的面前可以再放肆一些,最好是恃寵而驕無法無天。
可他也知道不能急。
心急是會把人嚇跑的。
他苦心籌謀了這麼多年,不怕再多一點耐心。
不等寧雲枝的無措浮到臉上,厲今安就輕聲失笑:「罷了,逗你的。」
「見你是想跟你談談你父親。」
寧雲枝的表情有了微妙的變化:「我父親?」
「對,」厲今安姿態鬆散地靠在椅背上,慢條斯理地說,「今日早朝時,御史台的十六人中,八人共同參奏上諫,怒責定先侯府的小侯爺沈言章私德不休,寵妾滅妻,不可為世家子表率,定先侯縱子胡為,當以嚴懲以儆效尤。」
「御史台餘下八人中,五人表示贊同,餘下三人沉默未言。」
據他所知,站出來的這幾人全是得了寧家的授意。
而御史台眾人上諫時,寧父全程未執一言,卻有過半的朝臣在為此憤慨而述。
從這一角顯露出來的,不是朝臣對私德的在意,而是寧家驚人的影響力。
當皇帝的都有一個相似的共同點,不喜歡臣子的權勢過大。
這是皇帝的大忌諱。
寧雲枝心頭咯噔驟響,剛想站起來請罪就聽到厲今安說:「我猜你不知道他會這麼做。」
寧雲枝苦笑點頭:「我的確不知。」
在得知沈言章有個庶子的時候,寧父還勸誡過她,想要坐穩主母的位置,當大度包容。
誰知他轉頭就把沈言章父子給參了?
寧雲枝絞盡腦汁想把此事化小,厲今安卻調侃道:「那你呢?」
「我?」
「對啊。」
厲今安輕輕地說:「你是怎麼想的?」
寧父與侯府的博弈,或許是為了寧家的顏面。
可寧雲枝憤而離開侯府,關於沈言章,以及她和沈言章這段錯得離譜的姻緣,她究竟在想什麼?
寧雲枝本來想故作無謂粉飾太平,可自知那點微末的掩飾瞞不住厲今安的一雙眼,默了良久索性破罐子破摔:「我當然是希望他身敗名裂。」
只有讓沈言章從檯面上摔下來,讓他身上的每一條裂紋都摻雜上可疑的顏色,她才能一步步把那個畜生摔碎,捏死,讓他痛不欲生,痛而赴死。
只有毀了沈言章,徐氏才會徹底絕望瘋魔,跌入地獄。
整個侯府才能慢慢崩塌離析。
她不想讓任何一個參與其中的人活著。
那些人全都該死。
厲今安本來只想試探出一個答案,無所謂這個答案是否能讓自己滿意。
可寧雲枝的回答卻遠遠超乎了他所有可能的預期。
短短的一句話中,不帶任何遲疑和眷戀,可以窺見的是冰冷尖銳的殺意。
她想要沈言章的命。
厲今安死寂多年的心口瞬間迸出快到可怕的鼓點,促使著他的眸中也燃起了點點星火:「真的?」
「陛下,我……」寧雲枝躊躇許久,終於卸去了人前的大度包容,摻雜著苦澀和自嘲的笑意真實得可怕,「我確實不希望他過得好。」
「我當初嫁給他,是因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後變成侯府的少夫人,的確是想過和他好好過一輩子,可……」
寧雲枝不忍回想記憶里的猙獰,自諷道:「我嘗試過,也努力過,可我發現我似乎做不到。」
沈言章沒給過她任何可以堅持下去的回應。
就算沒有察覺到他的陰謀,她其實也早就累了。
這樣的堅持沒有任何意義。
寧雲枝生怕厲今安會因為御史台群諫的事怪罪寧父,沒注意厲今安風雲變幻的神色,只抿緊了唇輕輕地說:「我父親他……其實是因為我的緣故才會如此。」
「我和小侯爺兩看生厭,他地位越是穩固,等他襲爵之後,我在侯府就更要舉步維艱了。」
所以她說不想讓沈言章過得好,這個理由很是說得過去。
厲今安聽完卻低低一笑:「杳杳,你在撒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