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閃閃不可愛
1992年，8月。
星城紡織廠新宿舍區的紅頂樓房在烈日下泛著刺眼的光，蟬鳴聲此起彼伏，仿佛在抗議這難熬的盛夏。
透過梧桐樹層層疊疊的茂密枝葉，11棟三樓敞開的紅漆窗戶里一台21寸大彩電正播放著巴塞隆納奧運會女子10米跳台總決賽轉播畫面。
十幾張大大小小的臉龐緊盯著電視機，忽而爆發出一陣歡呼：「82.56分，伏明霞好厲害！」
「這次的冠軍肯定是她了！」
「只要穩住最後一跳，這枚金牌就是中國的了！」
「……」
大家七嘴八舌討論著，一張張笑臉上洋溢著自豪。
梁麗花正在廚房裡切西瓜，待她端著一大白瓷盤切好的西瓜來到客廳，環視一周，發現自家樓下新搬來鄰居母子倆還沒來，於是朝坐在離電視機最近的小板凳上一個剪齊耳短髮眼睛亮閃閃女孩喊：「凌閃閃，去一趟樓下，喊孟柯和李阿姨一起來看奧運跳水比賽。」
凌閃閃不情不願地「哦」了一聲，雖站了起來，眼睛卻從電視畫面上移不開。
梁麗花催促：「快點，比賽馬上就結束了。」
「知道了。」小姑娘撅著嘴小腳一跺，飛也似的出門朝樓下跑。
紡織廠這批新蓋的宿舍樓都是四層的大紅頂米色牆大通陽台，東西兩戶封起來了，中間戶一字排開，朝南面的陽台呈一條通道，曬滿了衣服種滿了花草。
孟柯家是中間戶，靠陽台邊的窗戶正好可以看見他的書桌。
此刻，男孩正伏在書桌上寫題，樓上樓下不時發出的呼喊聲並未驚擾到他。
凌閃閃喊了聲：「孟柯。」將頭探進敞開的門裡。
孟柯扭頭，瞧見是她，表情淡淡的。
他媽李雲梅繫著圍裙走出來：「喲，是凌閃閃小美女呀，來找孟柯玩嗎？」
凌閃閃點頭，旋即又搖頭：「不是，是我媽媽喊你們去我家看跳水比賽。伏明霞好棒，前四跳已經領先第二名三十多分了！」
「啊，這麼厲害呀！那我們肯定要去給中國隊加油！」李雲梅笑眯眯回應，轉頭瞧兒子，發現他毫無興趣，已低頭寫起了題。
這孩子是半個月前才和她一起來星城的，之前一直生活在老家平江縣城，因為鄉音被小區裡的孩子們嘲笑過，故而不再參與集體活動。
李雲梅擔心這樣下去會影響兒子的身心健康，便私下給鄰家的孩子們送好吃的，請她們多喊孟柯一起玩。
見孟柯沒回應，凌閃閃便要走。
李雲梅喊住她：「閃閃，等一下，孟柯去看比賽，阿姨去切點兒哈密瓜。」
凌閃閃點頭：「嗯。」
等待是無聊的，客廳里靜悄悄，只有孟柯寫字時筆尖划過紙張的沙沙聲。
凌閃閃於是打量起了這個漂亮的客廳——朝北的窗戶邊上是一套純白色的餐桌椅，斜對面是一排帶玻璃櫃門的精緻裝飾櫃。牆上掛著一家三口的合影，靠牆是一張蒙著白色鏤空紗巾的彈簧沙發，沙發麵上鼓鼓的，一看就彈力十足。凌閃閃覺得，要是能痛痛快快在上面跳一會，肯定比遊樂場的彈簧床還好玩！
很快，她的目光被放置在沙發扶手旁矮柜上的長條形玻璃魚缸吸引，禁不住靠近。
只見那透亮的魚缸底部鋪了一層細碎的白色石子，幾株水草在缸中微微搖曳，十來條或大或小的金魚在這小天地里自在游弋。
金魚們長著圓鼓鼓的眼睛和胖乎乎的肚子，如紗般的長尾輕晃，爭先恐後吃著魚食。
凌閃閃肚子裡的饞蟲被勾出來了——魚食真那麼好吃麼？！她張著的嘴貼到魚缸上，嘴角淌下口水來。
一聲嗤笑，孟柯帶著濃厚鄉音的聲音響起：「恁（你）是看魚還是吃魚吶？」他微微凝神，故作恍然：「哦，該不會是想和它們搶魚食吃吧？」
凌閃閃大致聽懂了，小臉瞬間漲紅：「討厭的孟柯，我好心來喊你看奧運會的呢！你怎麼能笑話我？」
孟柯一直記著前些天凌閃閃和小夥伴們嘲笑自己口齒不清的事，態度上絲毫不退讓，語氣冷冷地回：「勒（這）有什麼好看的？還不如做數學題有意思。」說罷，繼續低頭寫題。
凌閃閃氣結於胸，走至書桌邊一把扯過練習冊來，她實在看不慣對方的囂張樣兒！前些天就聽院裡的大人們夸孟柯聰明，說他一年級就能做三、四年級的數學題，今天她倒要看看對方能有多厲害！
可本子剛拿到眼前，她就一個頭兩個大，只見其中一道題寫著：「一個籠子裡關著雞和兔，兔子比雞的2倍少4隻，共有94條腿，那麼有多少只雞？」
再看一題：「某水池有一個進水管和一個出水管，單開進水管需要6小時才能將水池注滿，而單開出水管則需要8小時此案能將水排空。如果兩個管子同時打開，那麼需要多少時間才能將水池注滿？」
凌閃閃吶吶道：「這都什麼題呀？雞和兔子關一個籠子裡，有那麼大籠子麼？你給我找一個出來看看！」
孟柯張大了口，他從未想過數學還能從這個角度來研究。
凌閃閃繼續掰扯：「還同時打開進水管和出水管，你知道這要浪費多少水嗎？老師在課堂上教我們要節約水用水，你都忘啦？！你呀你——」一副恨鐵不成鋼的痛心疾首模樣：「就是做多了這種莫名其妙的題，腦子都僵化了，難怪話都說不清了！」說著將練習冊一把書桌上。
孟柯回神，看白痴似的瞧她：「各（這）些題都是給聰明人做的，恁看不懂很正常。」
凌閃閃愣了兩秒，反應過來，對方這是罵自己笨呢！
她正要反擊，窗外一陣歡呼狂嘯傳來：「伏明霞奪冠啦——」
「中國隊贏了，我們勝利了——」
聲音震得樓板都要顫動。
凌閃閃高興得眼睛都亮了，瞬間又懊惱不已，朝導致自己錯過精彩瞬間的罪魁禍首狠狠一瞪眼：「都怪你，討厭鬼！我再不要跟你玩啦！」說完就往外跑。
李雲梅追出來喊：「閃閃，哈密瓜切好了。」
可凌閃閃頭也不回，她急急忙忙往樓上跑，想要看電視裡還是否還有回放。
李雲梅回屋，卻見剛剛態度一直冷冰冰的兒子竟然從窗戶望向樓上，似在傾聽樓上傳來的熱烈討論聲。
李雲梅心中一喜,鼓勵道：「小柯，哈密瓜媽媽已經切好了，你端上去吧，正好和閃閃她們一起玩會兒。」
孟柯神色一變，道：「額（我）討厭白痴。」再度坐回到書桌旁認認真真寫起作業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