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四季食品店
蔣老頭的追悼會是在紡織廠宿舍禮堂舉行的，陳錦輝代表廠里上台講話，追思了這位老同志為廠奉獻一生的螺絲釘精神。
隨後，陳錦輝和工會領導們一起找到哭哭啼啼的龔老太，送上了廠里的慰問金，同時道：「龔娭毑，您老節哀順變！蔣嗲嗲走了，您可不能再垮了。」
龔老太哭得不能自持：「我的命咋就那麼苦呀！兒子才剛走，現在老伴也沒了，往後的日子叫我老婆子……一個人咋過呀！」她哭得呼天搶地，恨不得當場跟蔣老頭一起去了。
現場眾人無不動容——短短時間內，一下失去兩位至親，任是誰都沒法堅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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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敏抱著母親的肩膀，信誓旦旦道：「媽——您這說的什麼話呀！您還有我這個女兒呢！您放心，從今往後的日子裡，只要有我和江成一口飯，就不會少您的！我們夫妻倆一起孝敬您！」
江成萬沒料到平時對自己言聽計從的妻子會不和自己商量，就當眾攬下這份重任，這令他倍感窩火。
江老頭和付老太則火冒三丈——養老是兒子的事，即便是兒子死了，那也輪不到女婿！江成還要給他們養老呢，能顧得過來嗎？
可此情此景，但凡他們表現出丁點兒不滿，那廠里人的唾沫星子能把他們一家人淹死。
為了今後還能在廠里抬頭做人，這一家三口只有無奈應承。
一個道：「老婆，這是必須的，一個女婿半個兒，今後咱媽就和我親媽一樣了！」
另一個道：「親家母，你就不要多想了，好好保重身體，江成和敏敏他們不會不管你的。」
龔老太一臉感動：「江成，我果然沒看錯你，小敏選對人了！」
江小北和江小亞也靠過來，依偎在母親和外婆身邊，道：「外婆，我們以後也會孝敬您的！」
這充滿溫情的畫面感動了現場每一個人，卻唯獨沒能感動劉利娥和蔣芊芊。
劉利娥帶著審視的目光看著這一幕，同時想起來就在半年前，自己丈夫去世時，這一家人的醜惡嘴臉。眼下蔣敏主動攬過照顧母親的責任，其中說不定還有什麼貓膩。
時間長了，真相就會曝光在陽光下的。
蔣芊芊則想起了爺爺在世時對自己的區別對待，他總嫌棄自己是女孩，罵媽媽斷了蔣家的香火。對姑姑的兩個孩子就親近，時不時悄悄塞錢，對自己則連顆糖都捨不得給。
想到這些，蔣芊芊為自己和母親流下來淚。
可在外人看來，她們母女倆卻是有情有義。
葬禮結束，蔣老頭的一生就翻篇了。
江家人的生活回歸正軌，唯有蔣敏比平時更頻繁地回娘家陪伴母親。
劉利娥雖然自分錢後，就沒有再和婆家來往的打算。但蔣老頭死了，留下婆婆一人，她心裡還是同情老人的。
於是乎，隔三岔五的，劉利娥會多炒一點兒菜，又或者多燉點兒湯，讓蔣芊芊送到平房區去給奶奶。
左鄰右舍的人見了，無不夸劉利娥有良心。
蔣敏見了，卻不樂意。在某次蔣芊芊又用保溫桶送來了筒骨海帶湯後，她把老娘扒拉到一旁，悄聲問：「她們娘女兩個怎麼又登門了？」
龔老太瞥一眼正坐沙發上看動畫片的蔣芊芊，低聲回道：「來就來吧，她們來還能給我送點好吃的呢！我不虧。」
蔣敏鼻子一哼：「貪小便宜吃大虧，現在她們是沒提要求，可往後呢？我爸死了，廠里不是還有撫恤金，您這兒還有一套房呢！那劉利娥到現在沒做事，就靠著我哥留下的死亡賠償金坐吃山空。現在呀，她們是放長線釣大魚，等你依賴上她們，她們可就要拿喬了！到時不是生活費缺了，就是芊芊的學費少了，您吃人嘴短，這錢您掏不掏？」
龔老太摸著額上的冷汗，心中一陣餘悸，朝蔣芊芊道：「芊芊吶，回去跟你媽說，以後不要再給我送飯啦，我老婆子一個人吃不了多少。」
蔣芊芊正專注看著電視上的《機器貓》動畫片，隨口應承下來。等回到家，她就忘了這事。
再後來，劉利娥又讓她給奶奶送了幾次菜，但龔老太都拒絕了。劉利娥便知婆婆是徹底不想和自己來往了。
這樣也好，她也算對得起早逝的丈夫了。
93年春末夏初之際，劉利娥在孟東庭和凌志國等鄰居的幫助下，將自家兩室一廳靠近馬路邊的次臥改成了一間南食店，取名「四季食品店」。
在星城的大街小巷裡有很多這樣的南食店，賣的東西繁雜多樣，有米麵糧油醬醋，也有啤酒、糕點、堅果，各種小零食和玩具。店裡準備了很多凳子，每天從早到晚都有街坊坐在那兒聊天，是老人們的「情報站」，也是小孩子的「快樂天堂」。
從這天起，新宿舍這邊的街坊們賣點小東西都是直接來「四季食品店」，因為劉利娥的定價比廠食品店總要便宜那麼幾分一毛錢。孩子們從學校回家後，也要跑到店裡來轉一圈，買點兒泡泡糖、果丹皮之類的小零嘴。
劉利娥每天早晨六點起床給女兒做早餐，然後開店營業，中間抽空去買點兒菜。為了進貨方便，她花二百塊買了一輛二手三輪車，每個周四下午去一趟下河街批發市場進貨。
為了養家餬口，這個老實內向的女人逐漸變得要強潑辣，進貨時會貨比三家，誰都別想在拿差的東西在她這兒以次充好，為了幾分一毛的進貨差價她也不介意多跑個十來家批發點。
看到如此努力生活的劉利娥，紡織廠宿舍的街坊們無比豎起大拇指稱讚，大家暗地裡討論——像劉利娥這樣勤勞能幹的女人，誰要是娶了她，那就有福咯！
當然，這樣的話也傳到了同一小區里龔老太和蔣敏的耳朵里，這兩人自是嗤之以鼻的。
但江成的老媽付老太則不會放過任何一個貶低自己兒媳婦的機會，經常會故意在家夸劉利娥，導致蔣敏對嫂子的憎惡越發加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