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春瀾


  暮春時節,江岸上的桃花一簇一簇延綿不絕,如粉色胭脂團映在清澈的江面上。

  沈舒瀾端坐在席間,聽著周圍女眷們的談笑和絲竹管弦的輕柔音樂,偶爾笑著搭幾句話。

  但她無法集中注意力跟她們交談。

  昌平公的女兒拉著沈舒瀾的手,眉眼帶笑「姐姐打理蘇府可是辛苦呢,蘇家果然是清流之家,連時興的綾羅花樣也不捨得置辦,我看這衣裙,還是去年時興的錦緞式樣呢。」說完掩著嘴輕笑了幾聲。

  沈舒瀾靜靜的喝著茶,「一件衣裳而已,畢竟不比妹妹清閒在家,不懂打理中饋艱辛,及笄幾年也不想著相看人家,吃穿用度都是靠家裡,想必公爺是極疼你的,最新款的繚綾也是說買就買,果然襯的妹妹光彩照人。」

  昌平公女訕訕的笑了笑,起身迅速離開了沈舒瀾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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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侍女江芙上前要給她添點新茶,沈舒瀾輕輕搖了搖頭。

  身後傳來一道輕輕的聲音:「姐姐,這曲江宴真是熱鬧呢。」

  席間幾人的目光掃過來。不知是誰輕輕低語了一句,「這不是陳家妹妹麼?怎麼,蘇編修捨得讓你出來跟沈姐姐出來見見世面啊,這種春宴可不是什么小門小戶都能來參加的。」

  周圍幾個貴女發出輕笑,工部侍郎二兒媳走到陳清辭身邊坐下低聲耳語。「陳妹妹可得好好看仔細,這曲江春宴來的都是世家名門,回去你可得好好感謝沈姐姐,不然你都還沒有這個機會來呢。」說完笑著看著沈舒瀾和陳清辭。

  陳清辭在蘇府在貴女圈並不是什麼秘密。

  她爹原是蘇文昭的啟蒙老師,兩人一同長大,後因題寫反詩全家獲罪,就留了這麼一個孤女。

  可蘇雲昭心裡,始終放著那個青梅竹馬的「清辭妹妹」,在成婚的第二年,全城遍尋找到,如寶貝一樣的領回家。

  沈舒瀾沒有回頭,「今日的場合來見見各位女眷風采有何不可。」

  工部侍郎二兒媳輕笑,「那是自然了,蘇府和睦才是要緊事,誰會不想疼愛陳妹妹呢。」話語中藏不住的譏諷。

  今日這樣的場合,她本不想讓陳清辭一起來的,她算罪臣之女,門第出身也不算高貴,出席這種宴會,不合規矩。

  但蘇雲昭執意要沈舒瀾帶她來見見世面,理所應當的安排好了一切。

  沈舒瀾並沒有表達任何不滿。

  陳清辭輕輕拉著她的袖子,小聲說:「姐姐,想必我來這樣的場合讓姐姐和各位女眷不快了,姐姐您別生氣,大爺他不會怪罪姐姐的,我有些頭暈,想出去透透氣。」

  沈舒瀾這才側過臉,看了她一眼。

  陳清辭今日穿了一身水藍色的衣裙,襯得她膚白如雪。

  她本就眉眼楚楚,此刻確有幾分弱柳扶風的姿態。

  「去吧。」沈舒瀾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好一個大爺不會怪罪自己,你陳清辭倒是把帶你來變成我沈舒瀾的不是了。

  陳清辭起身,由丫鬟扶著,微微躬身後裊裊婷婷地離席而去。

  沈舒瀾目送著陳清辭的離開,看到簾幕外伸出一隻修長的大手將她扶住。

  那隻手不是為她而來的。

  她轉過頭,將目光投向遠處的湖面,那裡停著幾艘裝飾華麗的畫舫。

  這時依靠在廊柱上的貴女驚呼「大家快看,那不是蘇編修嗎,哎呀拉著他的清辭妹妹走向畫舫了,呀,打橫抱起來了。」引得眾貴女跑去廊柱側圍觀,甚至還有人喊,「蘇編修,可得小心了陳家妹妹,妹妹體弱,別摔著了。」眾人嬉笑做一團,然後回頭看著沈舒瀾。

  那眼神里掩不住的憐憫和嘲笑。

  沈舒瀾在席上閉上眼睛。

  京城何人不知,鎮允侯府的嫡女,嫁入蘇家三年,只有一個空頭主母的名號。

  一陣春風吹過,飄落的花瓣落在她手邊,她睜眼看著那片花瓣沒有動。

  只是摩挲杯子的手加重了幾分力度。

  沈舒瀾甚至能想到陳清辭在蘇文昭懷裡瑟瑟發抖,輕聲啼哭的樣子。

  她一定對「罪臣之女」「小門小戶」那些譏諷的話語難以釋懷吧。

  她定很少來這種宴席,有些不知所措吧。

  蘇雲昭肯定輕聲安撫她很久,指尖會細細拂過她的額角的碎發。

  以至於要抱起去畫舫這種私密性很好的船上陪她散心。

  好一對神仙眷侶。

  那她沈舒瀾呢?

  她這個明媒正娶、八抬大轎抬進蘇家的正妻,算什麼?

  很快,跟著蘇雲昭的家丁跑過來:「少夫人,大爺讓我給您帶個話,說陳小姐受了點驚嚇,身體不適,他先帶小娘去畫舫了,宴席後會來接夫人。」

  驚嚇?

  好一個驚嚇。

  是這麼多高門貴女,內府女眷帶來的驚嚇嗎?

  沈舒瀾對著家丁點點頭,什麼也沒問,只是好了一聲。

  「夫人」江芙的聲音帶著哭腔,將斗篷給她裹緊,「咱們回府吧,雖然是暮春,但是風大,小心風寒。」

  沈舒瀾卻搖了搖頭。

  她不能走。今日是曲江春宴,各府女眷都在,她若是提前離席,明日長安城裡不知要傳出多少風言風語。

  說她容不下一個「妹妹」?

  說她善妒?

  說鎮允侯府的女兒沒有度量?

  說她看著自己的夫君抱走了青梅竹馬後憤然離席?

  她疲憊的揉了揉脖子,自己這個妻子,在他蘇雲昭心裡也沒有什麼重要的。

  周圍是世家女眷的談笑聲和滿目春色的曲江畔。

  所有人都沉浸在宴會的歡愉聲中,只有自己,站在這融融春色中,覺得一陣又一陣的寒冷。

  她想起三年前,也是這樣一個美好的春日。

  她家鎮允侯府,二朝元老,功勳赫赫,是京中金鼎之家,遞進來的庚帖更是數不勝數。

  一道下嫁聖旨就那麼伴隨著滿園的桃花被輕飄飄內侍帶來家裡,皇帝為籠絡新科朝臣,特許鎮允侯獨女下嫁新晉探花蘇文昭為妻。

  多好的聯姻,避免了與其他公侯聯姻,家族勢力過大威脅皇權。

  以自己一人籠絡新舊朝臣,非常划算的買賣。

  沈舒瀾還記得父親那日滿臉愁雲,不住的嘆氣,他定是與皇帝細細爭辯過的。

  母親滿臉驚恐,細細讀著那些文字,抱著自己不住的流淚。

  沈舒瀾至今都記的那道聖旨上的文字,「探花蘇雲昭才思敏贍,品貌端凝,經史淹通,洵屬士林翹楚。鎮允侯沈錚嫡女舒瀾,毓秀名門,嫻於禮度,柔嘉維則,淑慎其身。」

  她還記得內侍對蘇府的誇獎,蘇大人是中書侍郎,為官清廉,蘇家是京中頂頂的清流之家,其子蘇雲昭高中探花,已經謀得翰林院編修這樣的重要官職,前途一片大好,而且蘇公子為人一表人才,那俊俏長相在京中排上數之類的誇獎。

  大婚那日,十里紅妝,轟動長安。

  鎮允侯府嫡女下嫁寒門探花,成了街頭巷尾津津樂道的佳話。

  沈舒瀾就這樣嫁給了連見都見過的蘇雲昭。

  婚後她努力做好一個妻子,打理中饋,孝敬公婆,在外維護蘇家的體面,她和蘇文昭也還算相敬如賓。

  直到她陳清辭的到來。

  之後在他蘇雲昭的眼中,她做什麼都是錯的。

  她抬眼看向遠處。那艘畫舫已是江上的一個小點。

  她知道,此時蘇雲昭和陳清辭二人定在畫舫里吟詩作賦,或者撫琴對弈。

  「夫人,咱們迴廊里去吧。」

  杏荷也過來了,眼睛紅紅的,顯然是哭過,

  「外頭風涼,仔細身子。」杏荷將手爐塞入她手裡。

  江芙和杏荷是她從小一起長大的陪嫁丫鬟,她輕輕拍了拍杏荷的手。

  而她自己,要回到那個滿是探究和憐憫目光的亭廊里,強顏歡笑,裝作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她握了握手中的手爐,心冷了,是怎麼也暖不起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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