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反省


  時間回溯到昨日曲江宴散後。

  工部侍郎二兒媳劉氏,揣著今日在曲江宴上撞見的天大熱鬧,示意車夫匆匆往家趕。

  她的夫君是工部侍郎趙嵩年次子趙思齊,二甲進士出身,現任大理寺的大理評事,平時需審閱各地送上來的刑事案件卷宗,兩人得閒時,最愛彼此分享外頭見聞。

  想當年,沈舒瀾奉天家旨意嫁入蘇家的頭一年,朝中上下不知多少人暗嘆蘇雲昭好福氣,得了這般姻親助力。

  朝中所有老臣更是紛紛扼腕,只憾自家兒郎無此福分。

  沈侯三朝軍政元老,天子授業恩師,與剛及冠的當朝天子最為親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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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和攝政王、宰輔同為天家最重要的三位心腹重臣,沈侯又與宰輔私交甚厚,培養恩澤門生眾多,換句話說,得沈家者,便得大半朝堂。

  沈舒瀾又是家中獨女,自幼被侯爺夫婦捧在心尖上寵愛,身份尊貴,這富貴程度無可比擬。

  若說沈舒瀾是個驕縱跋扈的嬌貴女郎倒也罷了,偏她被教養得識大體、知分寸,性情又溫順謙和,容貌也長得嬌美動人。

  甚至當年豆蔻年紀出席宮宴,一曲琵琶,技驚四座,大家私下議論誇讚了許久。

  未出閣時,她是整個京中最炙手的貴女人選之一,府中每日說親的庚帖據說幾乎要堆成小山。

  關於蘇府內宅的故事,是第二年蘇雲昭尋回陳清辭開始的。

  也自那時起,蘇家也逐漸成了街頭巷尾熱議的話題。

  一有說陳清辭孤苦,不該將家中罪責全由她承擔;又說蘇編修痴情,即使知道其身份特殊,仍遍尋回來;又有說蘇雲昭不懂分寸,尋著回來又不能給名分,只念舊情不顧嫡妻。

  後關於苛待嫡妻、寵妾滅妻、心有圖謀、不識抬舉之類的非議,一時甚囂塵上,真真假假虛實參半,大家也就當個飯後談資。

  一想到今日,不僅親眼得見蘇編修特意來接他那位「妹妹」,竟還當眾打橫抱起,同乘畫舫泛舟散心,更在筵席結束時,公然將嫡妻的馬車駕走,叫沈氏當眾受辱,劉氏便心頭暗驚。

  劉氏閉著眼,摩挲著手指暗暗忖度著。

  這般羞辱若是落在自己身上,定然不肯讓夫家輕易好過,甚至會冷眼對待每一個上前挑釁的人。

  她突然打了冷顫。

  自己在席中也是嘴欠,非要上前挑撥,平白讓沈舒瀾惹人笑話。

  她沈舒瀾又無過錯,為什麼要成為眾矢之的受這委屈?

  她心中驟然升起幾分對沈舒瀾的心疼。

  她又回想起沈舒瀾整個席面的表情,劉氏心中不禁多了幾個疑惑。

  可她沈舒瀾,從始至終表情確未起過太大波瀾,好像經歷的這些事都與她無關。

  這該是怎樣的教養和自洽啊!

  試問自己面對周遭惡語,劉氏輕搖頭,她是無法做到平靜無波的。

  她恨不得立刻將今日所見所聞說與夫君聽,也好藉機敲打敲打他,好讓他知道家宅不寧是何後果。

  他家宅邸位於城內延福巷,離西市不遠,與蘇府所在的安善巷不過幾個街區。

  剛停好車,便由丫鬟攙扶著,先向公爹和婆母請了安,一些簡單的問詢後,便走過寬大的花園和迴廊,往自己和夫君的院子去了。

  此刻已是酉時末,庭院中四處都透著柔和的光線。

  一到前廳,看自己的夫君穿了件素色袍子,正斜倚在窗下榻上,悠閒哼著小曲,往嘴裡丟著花生。

  趙思齊見夫人回來,立馬坐正,掃了掃身上碎屑,他心中還是有幾分怕夫人的。

  「夫,夫人回來了?也沒聽來人通報,這曲江宴可還有趣?」

  劉氏上前便扭著他的耳朵,「好啊,今日倒是空閒得很,往這一躺可真是清閒啊你,要不給你安排幾個捏肩捶腿的,好好舒服舒服?」

  一聽能有捏肩捶腿的,趙思齊憨笑,「那敢情好,勞煩夫人安排了。」

  劉氏一瞪眼睛,手上動作更重了幾分,惹得趙思齊急忙吃痛求饒。

  「痛,痛,夫人輕點,我胡言亂語,夫人您大人大量,別計較的嘛,多包涵,多包涵。」

  劉氏這才鬆手趙思齊立馬捂著發紅的耳朵。

  房內侍女適時給劉氏端上一杯清茶。

  劉氏輕輕嘆息一聲,又帶著興高采烈的表情,「今日你是沒見到,可太精彩了,蘇編修也來席面了。」

  趙思齊輕揉著耳朵,不滿地嘟嘴,「那這游則與其夫人一起出席不是很正常嗎?也正好能打破流言蜚語不是?」

  趙思齊的言下之意,覺得此事聽起來很無趣,不知夫人為何這般興奮。

  劉氏不滿白了他一眼,端起杯盞輕拂茶沫,淺淺飲了一口,又擱在桌上。

  「你辦公的那點敏銳勁在生活中半分沒用上,為了沈舒瀾那算什麼熱鬧!是為了他那個「妹妹」來的!叫什麼來的,一時竟忘了名字。」

  她低頭眼珠轉了轉,「哦對,陳清辭陳妹妹。」

  趙思齊一聽眼睛就亮了,往前探著身子,拉著劉氏的手,

  「真來了?那市井傳言都是真的?你快細細說來。」

  又拍了下大腿,「此等熱鬧,光說與我聽可不行,你要不要隨我去倚雲館?敬堯、子韌他們幾個常在那裡聽曲,正好能一起說道說道。」

  一聽倚雲館,劉氏的臉冷下來,抬頭瞥他一眼。

  「好你個趙思齊,平時自己偷跑去吃花酒,我不挑你,你反倒邀請我一同了?我去幹嘛?看你摟著那些姑娘跟人卿卿我我?我還沒那麼下賤自討沒趣。」

  別過頭去,不再看她。

  趙思齊一看夫人生氣,急忙湊上前抱著,語氣中也有幾分慌亂。

  「夫人把那裡想成什麼了?風月煙花之地?那可錯怪倚雲館了,那裡的姑娘們只彈唱個曲,互相說笑些,是斷不與我們這些有身體接觸的。」

  他抱著手緊了些,「那地只招待官宦人家,門檻極高,尋常百姓根本進不得門,算得上是最穩妥的一處消息匯聚之地了,我等皆是在那兒互通見聞、交換消息的。」

  他輕輕拉過她的手,劉氏賭氣甩開,他就再拉。

  他幾番試探,終於握到她的手,輕輕用拇指摩挲著她的手背,

  「我們成婚幾年,夫人可曾見過我有亂來?如果那倚雲館只是那尋花問柳之地,這般多官宦子弟公然出入,隨便何人,那一本摺子參上去,我們這些不全都成朝野笑話?父親們的臉面往哪擱?」

  他輕輕將臉頰貼近劉氏。

  「我身邊有夫人一個便知足了,可不敢有其他非分之想,每次都是那些人,敬堯你最熟悉,還有子韌,弘澤,仲甫,景行,叔澄那幾個,你都是認識的啊。」

  劉氏再剜他一眼,「你少在這編排他人,那地兒段不是什麼好地方!」

  趙思齊的臉又貼緊了些,劉氏嫌棄躲開,這個舉動卻逗得他笑了起來,語氣更輕柔了幾分。

  「好好好,夫人覺得那是齷齪之地,那定是齷齪的,只是我們眼見為實之後再評討,好不好?你且隨我去看看感受下,好不好?」

  他的臉已經完全貼到劉氏臉頰上。

  「夫人不生氣了,好不好?」他聲音低悶的輕聲哄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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