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鑾駕


  天家正要起身上前寬慰陸昕沅,皇后卻搶先一步,半蹲在了她的面前。

  「官家與皇姑情誼再深厚,您終究是一朝天子,這安撫之事,怎可勞您親自出手?」

  她抬眼細細打量著陸昕沅,手撫心口,像是暗暗鬆了一口氣。

  「好在皇姑不過紅了眼眶,並未含著淚,想來皇姑是被官家疼惜愛女的一片赤誠心意打動,宮中誰人不知,皇姑常年誠心為天下女子祈福,才至今未曾婚配。」

  說罷,她輕輕握住陸昕沅的手。

  

  「多虧皇姑心懷慈悲照拂,世間女子方能安穩長大,想來皇姑也一定會誠心祈佑,護佑我腹中孩兒一生喜樂順遂。」

  本被天家一語戳中傷心往事的陸昕沅,此刻的面色更冷了些。

  她望著眼前這一副滿臉關切模樣,實則句句暗藏譏諷的皇后,心底翻湧著洶湧的恨意。

  恨不得現在就將她那條巧舌如簧的舌頭用淬著毒的刀一刀刀割下來,看她還能不能這樣口齒伶俐出言挖苦。

  為女子祈福?

  多麼可笑。

  那又有誰,會來為她祈福?

  她困於深宮這麼多年,無駙馬相伴,無獨立府邸,一日一日苦苦熬過來的歲月,又算得了什麼?

  當年父皇以為世間男子皆配不上她,反倒耽擱了她的婚事;

  後來皇兄登基,國事繁忙無暇顧及她的終身。

  待到江山易主,當朝天子已是她的侄子,更是不會將她的姻緣放在心上。

  如今,竟被皇后輕飄飄一句「為天下女子祈福」,便將她這半生盡數打發了?

  陸昕沅抽回被皇后握住的手。

  抬手緩緩撫上皇后的臉頰,笑意從齒縫之中一字一句擠了出來。

  「自然,皇后腹中的公主,自會安康順遂。」

  這時瓊玉再度為天家斟滿一杯沉香熟水。

  天家接過盞,輕輕咳了一聲,打破殿內凝滯的氣氛。

  「只顧著同姑母敘話,倒是還未曾將今日帶來的禮品呈上。」

  他將杯盞放回托盤,抬手連拍三下。

  「內官,將給姑母的安康物帳呈上來。」

  隨行而來的內侍聞旨,邁步踏進殿門處,展開一卷長達數尺的泥金紅絹摺子,高聲宣讀起來。

  「赤金盤龍戲珠大果盤四對、錯金銀百壽圖沉香大熏爐一對、和闐羊脂白玉雙耳雕螭龍大杯四對、汝窯天青釉葵花式洗二件、汝窯水仙盆二件、官窯粉青釉弦紋尊四對、御用金絲雜寶紋蜀錦衣料五十匹。」

  內侍高昂的話音在廳中迴蕩。

  前廳外的廊道之上,一隻只覆著紅錦銷金緞的大漆抬箱,由黃衣禁軍與宮仆魚貫抬入。

  陸昕沅開口,出聲打斷了內侍不斷的宣讀,轉頭笑著看向官家。

  「官家這份心意,本宮心領了,只是這樣多的珍寶器物,怕是懿嘉宮內,都無處安放了。」

  官家朗聲一笑。

  「姑母不必太過客氣,這些不過是些許微薄小物罷了。」

  一隻只箱蓋次第掀開,金光、寶光、瓷器清光,混著箱中飄出的濃郁藥香,一瞬間充盈了整座前廳。

  此時官家緩緩起身,收去方才閒談的溫和神色,端起帝王威儀。

  「今日叨擾姑母許久,朕宮中還有些政務待處理,今日得姑母費心,為嫡公主定下景徽封號,朕心甚悅,至於娃娃親一事,倒也不急,待皇后胎相安穩、腹中孩兒再大些,從容商議便是。」

  言罷,他用眼神示意皇后起身,隨即抬步大踏步朝前走去。

  「姑母不必相送,這殿中珍寶物件繁多,還需姑母費心整理,改日朕再登門探望。」

  臨走之際,他又意味深長看了瓊玉一眼。

  殿門口內官躬身垂首,高聲唱頌。

  「鑾駕回宮!」

  「臣恭送官家。」

  陸昕沅緩緩躬身行禮。

  官家微微點了頭,攜著皇后一同踏出懿嘉宮門。

  宮外侍衛早已候立兩側,撐開雨傘,穩穩護持帝後二人,隔絕漫天細雨,一行人緩步離去。

  踏出懿嘉宮正宮門,門外早已備好帝後輦駕。

  天家先登上天子專用的朱紅平頭輦,明黃色的羅幔緩緩落下。

  十六名身著緋色錦衫的輦官俯身起槓,內侍高舉一柄繡龍紅羅曲蓋,斜斜罩在輦頂外側,隔絕漫天細雨。

  皇后緊隨其後,登上一旁的白藤鳳輿,鎏金的小鳳在檐角微微晃動,青紗帷幔垂落,將她的身影籠於其中,一行人踏著濕漉漉的青石板宮道,緩緩向著皇宮深處而去。

  皇后蜷在鳳輿中綿軟的錦褥之中,輕輕撫著小腹,心中對陸昕沅的厭憎,又深重了幾分。

  不過是仗著長輩身份,便在宮中肆意驕縱跋扈,從未將她這正宮皇后放在眼裡。

  自己步步忍讓,處處謙和,換來的卻只是對方愈發得寸進尺,步步相逼。

  她輕笑一聲,可轉念一想,她又何須為此人動氣?

  懿嘉宮遠離後宮中樞,自己又不必日日前去走動。

  這中宮鳳印可握在自己手裡,膝下又有嫡子,雖然官家還未有立儲打算,但孩兒爭氣,深得他父皇疼愛,眼下腹中又有位嫡公主。

  反觀她皇姑呢?

  無駙馬相伴體恤、無子嗣延續香火,又無獨立府邸,只不過是宮牆之內一隻被拔翅膀的孔雀而已。

  看似尊貴華麗,流水一樣的禮品送著,想來也不過是個寄居深宮,無根無倚的客人罷了。

  既然是皇姑,就好好面上尊著不就得了?

  她掀開輿邊的青紗帷幔,側過頭,壓低聲音吩咐輿下打傘的女官。

  「往後懿嘉宮那位但凡有所求取,凡事順著她便是。」

  女官一時不解,微微疑惑抬頭。

  「娘娘往日心中一直對皇姑頗有芥蒂,怎的今日反倒改了主意?」

  皇后淺淺一笑。

  「今時早已不同往日,本宮往日只是看不慣她行事,可說到底,她於我並無實質威脅,你只管聽話照辦便是。」

  「是,奴婢明白了。」

  女官俯首應下。

  不多時,帝後二人的肩輿便行至端和宮前廳。

  端和宮乃是皇后的寢宮,論奢華富麗遠不及懿嘉宮,卻處處清雅別致。

  踏入殿內,官家屏退了侍從。

  他負著雙手轉過身,面色沉沉看向皇后。

  「皇后,今日你著實令朕失望了。」

  皇后心中一緊,連忙屈膝行禮。

  「不知今日何事惹得官家不快,還請官家明示。」

  官家語氣中帶著幾分慍怒。

  「她是朕的親姑母!雖說只年長朕七歲,卻是一路看著朕長大的!這偌大深宮,除了朕與皇叔,她還能依靠何人?今日你那些話里暗藏的鋒芒,難道以為朕聽不出來?」

  說到此處,官家的聲音不由得拔高几分。

  「你倒是做得漂亮,言語聽著柔婉和氣,句句卻如鈍刀割心,你當真以為,她感受不到?」

  皇后聲音帶上了一絲顫抖,身子更低了些。

  「官家教訓的是,今日臣妾一時蒙了心智,失了分寸,往後定然謹言慎行,絕不再犯,還望官家寬恕臣妾這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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