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宮宴
廣場上眾人噤了聲,齊齊望向宮門方向。
為首一位女官頭戴簪花幞頭,身著群青色窄袖圓領袍,腰束紅鞓金銙帶,衣飾華美,笑眼盈盈,自宮門緩步走出。
她在門前站定後,高聲傳諭。
「諸位命婦、小娘子,時辰將至,請整序入宮,赴惠和公主百晬之宴,入內之前,奉娘娘吩咐,各家攜來的食饌需先行查驗,還望各位海涵。」
話音落,她身後走出兩名司藥,隨同十數位醫女,列隊而立。
女官繼續開口。
「勞煩各位夫人讓女使打開食盒配合查驗,莫要耽誤吉時。」
文定公夫人聽罷,面露不悅,開口詰問。
「娘娘這是何意?難不成疑心我等下毒?從未聽過這樣規矩。」
女官面色不改,從容秉公回話。
「本朝舊制,凡外府帶入宮中之食,皆要查驗,此規並非專為今日而設,亦無意針對諸位公侯女眷,便是宮中膳房採買物料,同樣要細細核驗。」
文定公夫人聽著不再言語,默默退後半步,各府女使也依次打開各色食盒配合查驗。
司藥與醫女持銀針,細細核驗每一道菜品,查驗完畢後,回頭向女官點頭示意。
女官會意,微微側身。
「核驗已畢,請諸位隨下官從右洞門進宮。」
一眾府眷緩緩排成兩列,跟隨著女官腳步緩步入宮。
別家皆是命婦走在前,小姐與女使隨在身後。
侯夫人卻輕輕推了沈舒瀾一把,令她行在前面,自己帶著江芙、雲笙穩穩護於她身後。
葛媽媽與杏荷留在原地,候在車駕之側。
杏荷悄悄挪了兩步到葛媽媽身側,抬眼瞥了一眼其他侯著車旁的女使,低聲問著。
「媽媽您說,咱們那道山藥泥,能在這麼多珍饈佳肴里出彩嗎?」
葛媽媽牙關微咬,話音自齒縫間擠出來。
「好好候著,別府膳品能做成何等模樣,也不是咱們能揣測的,等著夫人和小姐出來,自然便知了。」
杏荷不敢動作過大,只悄悄偷望向宮門的方向。
入了宮苑,女官並未領著身後這一眾錦衣羅裙的高門女眷繼續深入內廷禁地,而是轉身拐向右手邊一道拱形白石連廊洞門。
幾位曾赴過大長公主雅集的公女心生好奇,抬眼細細打量。
只見洞門上方嵌一方青石小額『群芳』,隱在幾株百年古柏的繁枝密葉之間。
方才在御道上,腳下是冰涼青石板,身側侍立著紋絲不動的鐵甲侍衛,連呼吸都帶著沉滯壓抑。
可一步踏過這道白石洞門,周遭的氣韻也為之一變。
穿過狹長的雕花連廊,眼前是一片溫潤景象。
馥郁的百花甜香混著濕潤水汽,隨著湖上暖風鋪面而來。
「諸位貴人,請隨緊下官腳步。」
女官面上含著笑意,放緩語速輕聲介紹。
「穿過這處穿堂,便入後苑太液池地界,今日景貴妃娘娘為惠和公主置辦宴席的煦和殿,便臨水建於西側池畔。」
女眷們微微抬眼,只見廊外是一排排垂入水中的拂堤新柳。
順著太液池波光粼粼的岸畔望去,那座全宮中最宏大富麗的煦和殿臨水而立。
重檐歇山的琉璃瓦在陽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彩,巨大的雕花朱漆長窗盡數敞開,迎接著湖面上水汽與花香的薰風。
池畔那盤繞的高大紫藤架,此時正迎來盛花之期,累累垂垂的紫色花穗懸在空際。
沿池的白石花牆與假山旁,則攀援著密密匝匝的荼蘼,正散發著襲人冷香。
再往花木深處看去,一株株高大的木繡球正當盛年,團團簇簇的花盤重重疊疊。
微風吹過,紫霞與雪浪隨風輕搖,將花影灑在碧綠的水面上。
女官領著眾位女眷在殿門前站定,眾位女眷一時好奇往內瞧著。
唯有沈舒瀾低垂著頭,對這宮殿盛景並不覺得新鮮。
畢竟幼時大娘娘曾在此處召見過她好幾次,早已見怪不怪。
殿內此時更是鋪陳奢華。
地面鋪著天青色細織錦毯,當中擺著一尊巨大的四折翡翠透雕紫檀屏風。
四周高懸著素絹湘妃竹簾,博山爐內燃著檀香,青煙繞著樑柱間的貼金盤龍盤旋而上。
殿內正中設著一具紫檀螺鈿鳳榻,配紫檀雕花大案。
女官立在殿門口,先是隨意掃了一眼,復又定睛細看,眉頭微皺,側首輕聲問身側宮婢。
「那鳳榻是怎麼回事?是誰安置在此處的?」
宮婢連忙垂首回話。
「回司贊,這是一早皇后娘娘差人送來的,說是為這場宴席添個彩頭。」
司贊面色明顯沉了下來,低聲吩咐。
「胡鬧,鳳紋是皇后殿下專屬紋,若是貴妃娘娘落坐上去,滿殿貴人都會瞧得分明,這是授人以話柄!速速撤換掉。」
宮婢正要上前回話,一陣綿柔的絲竹管弦之聲自殿後徐徐響起。
殿後簾幕向兩側緩緩分開,兩名宮婢各執一柄長柄雉尾宮扇,分立左右,扇面輕掩著景貴妃緩步自簾後走出。
導引女官高聲唱喏。
「景貴妃入殿,眾女眷拜禮!」
一眾公侯府女眷依禮斂衽,齊齊福身行禮。
一旁盧司贊心中卻焦灼萬分,倘若貴妃落座這具鳳榻,一旦被官家追究,一干人等都要受責。
她不敢放任此事,急忙閃身入殿,雙手交疊於身前,快步走到貴妃身側,低聲回稟。
「貴妃娘娘,這坐榻形制不妥,還請稍候片刻,容下官為您更換一具。」
景貴妃先是順著她的目光望向那具坐榻,後緩緩走上前,用指尖輕輕拂過扶手上雕刻的鳳凰紋樣,輕輕一笑。
「如此精美的坐具,想來是皇后送來的吧?」
她心中暗忖,皇后啊皇后,這樣要緊的日子,你竟還想著法子令本宮出醜。
先前官家同我說時,本宮還暗自詫異,她怎會應得那樣痛快,原來是在這裡等著。
貴妃抬眼細細打量盧司贊。
「你做事細心牢靠,不知姓甚?」
盧司贊連忙躬身應答。
「回娘娘,下官姓盧。」
「盧司贊。」
景貴妃含笑著點頭,白皙手指上染著丹蔻,輕輕托起了盧司贊的下巴。
盧司贊心頭一驚,連忙後退半步,重新垂首躬身。
景貴妃看著她的動作也不惱,只是收回手看著自己鮮紅的指甲。
「今日這緊要場合,你幫了本宮一回,本宮記下這份情,日後必有厚賞。」
她心中暗自盤算,若日後能將這位盧司贊拔擢,升任尚儀娘子,往後辦事,想必會更加順手。
景貴妃轉頭,對身側女官吩咐。
「派幾個人,去本宮庫房搬一具形制相近的紫檀螺鈿坐榻過來。」
而後她又低聲對一旁寧嬤嬤囑咐。
「去回稟官家,就說皇后殿下一番好意,特意送來一座鳳榻。」
她說這話時,特意加重咬出「鳳榻」二字。
皇后既然想瞧她當眾出醜,那她就著這盛情,原樣遞到官家跟前,讓他來定奪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