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成親


  兩年後。

  「今日是誰在成親,竟然這麼盛大?」

  「當然是咱們的護國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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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那位開女子科舉的護國公主?」

  「是啊,聽說現在朝堂上面已經有女官了,而且一線也有不少女官。」

  姜魚坐在馬車上,和尋常馬車不同。

  半開放式的馬車上面用寶石裝點,更加襯托的婚禮的重視和豪華。

  百姓也可以看到馬車上的女子,她沒有蓋紅蓋頭,也沒有任何的遮掩。

  所有人都可以看到她的笑容,明媚得如同太陽。

  「護國公主長得好漂亮。」

  「那是。」

  角落裡,一個少年手裡拿著一枚蛇果,看向姜魚。

  「新世界的主角在此刻徹底生成了。」

  隨後便消失不見。

  而姜魚若有所思地看向角落,卻什麼都沒有。

  「小魚兒,你在看什麼?」

  騎著高頭大馬的蕭傾寒低聲詢問。

  今日的他一身紅衣,是從未見過的張揚。

  姜魚收回目光,搖了搖頭,「沒什麼,好像看到了一個人,一晃就不見了。」

  蕭傾寒順著她剛才看的方向掃了一眼,街角空空蕩蕩,只有幾片被風吹起來的落葉。

  他沒再多問,只是催馬靠近了些,幾乎要與馬車並行。

  「緊張?」

  姜魚抬眼看他。蕭傾寒今日穿著一身正紅色的喜袍,金線繡的蟒紋在日光下流光溢彩,襯得他整個人都明亮了三分。

  他平日穿黑色多,暗沉的色調把他那張臉壓得又冷又硬,可今日這身紅衣一上身,像是把什麼壓了許久的東西都釋放了出來。

  眉眼舒展,嘴角微揚,張揚得不像他自己。

  「你問我緊不緊張?」姜魚忍不住笑,「你在馬上晃了半天了,韁繩都快被你攥出水來了,到底誰緊張?」

  蕭傾寒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默默鬆了松指節。

  街兩側圍滿了百姓,有人在撒花瓣,有人在喊「公主千歲」,孩子們追在馬車後面跑,笑聲混在鑼鼓聲里,熱熱鬧鬧地擠滿了整條長街。

  她今日是最好看的新娘子,她自己知道。

  蕭傾寒也看出來了。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從額頭到眉梢,從鼻樑到唇角,一寸一寸地描過去,像要把這一刻的每一縷光、每一個弧度都刻進骨頭裡。

  「看什麼呢?」姜魚偏過頭問他。

  「看我家夫人。」蕭傾寒說,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讓她聽見。

  姜魚的耳尖紅了,嗔了他一眼,轉回了頭。

  可嘴角的弧度壓都壓不住,像是被什麼東西勾著往上翹,翹得腮幫子都酸了。

  喜轎在護國公主府門前停下。這府邸是皇帝親賜的,三進三出,前後帶花園,正門上的匾額是御筆親題的「護國公主府」五個大字,燙金的,在陽光下晃得人眼花。

  蕭傾寒翻身下馬,走到馬車前,朝她伸出手。

  他的手很大,骨節分明,掌心和指腹上有常年握刀磨出的厚繭。姜魚把手放上去的時候,他穩穩地握住,力道不大不小,剛好把她從馬車上接下來。

  兩個人並肩站在公主府門前,身後是綿延半條街的儀仗和無數雙注視的眼睛。

  姜魚仰頭看了一眼那塊匾額,又看了看身邊的蕭傾寒,「兜兜轉轉這麼久,還是你。」

  蕭傾寒低頭看著她,眼底的光比天上的太陽還亮,「不然還能是誰?」

  兩人相視一笑,抬步邁進了門檻。

  禮成之後,宴席一直開到月上中天。

  蕭傾寒被同僚灌了不少酒,一張臉喝得微紅,卻始終沒有離席太久,隔一會兒就溜回新房看一眼,確認姜魚沒有等急了。

  督察寮的同僚們笑他「妻管嚴」,他大大方方地認了,端起酒杯一飲而盡,「你們想管還沒人讓你們管呢。」

  一句話堵得一群光棍錦衣衛啞口無言,只能悶頭喝酒。

  夜深人靜的時候,賓客散了,燈籠熄了大半,公主府里只剩下正院那一盞紅燭還亮著。

  蕭傾寒推門進來的時候,姜魚已經換下了那身繁複的嫁衣,穿著一件家常的桃紅寢衣,散著頭髮靠在床頭。

  她手裡拿著一本書,是今年新編的《女學雜議》,她親自校訂的。

  蕭傾寒走過去,抽走她手裡的書,看了一眼封面,「大婚之夜看這個?」

  「我又不是等你。」姜魚理直氣壯,「你喝到這麼晚,我總不能幹坐著。」

  蕭傾寒俯下身,把書放到桌上,然後轉過身來,認認真真地看著她。

  燭火在他側臉上鍍了一層暖黃色的光,將他平日裡的冷硬線條都柔化了。

  「姜魚。」他叫她全名的時候,語氣總是格外的鄭重。

  「嗯?」

  「我們成親了。」

  姜魚愣了一下,「我知道啊。」

  「我是說……」蕭傾寒的喉結動了動,像是斟酌了很久的話終於到了嘴邊,「以後我有名分了。」

  姜魚的笑意淡了淡,那雙總是明亮的眼睛裡浮起一層薄薄的水光。她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袖,把他拉坐下來,然後靠進他懷裡,額頭抵著他的肩膀。

  「知道了。」她的聲音悶悶的,帶著鼻音,「你也是。」

  紅燭燃了一整夜。

  一年後,護國公主府的後院裡傳出了一聲響亮的啼哭。

  產婆抱著襁褓出來的時候,蕭傾寒正蹲在院裡的桂花樹下薅葉子,聽到哭聲猛地站起來,差點被自己的腳絆倒。

  他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伸著兩隻手,想接又不敢接,最後還是產婆笑著把襁褓塞進了他懷裡。

  「大人,是位千金。」

  蕭傾寒低頭看著懷裡那個紅彤彤、皺巴巴的小東西,她閉著眼,攥著拳頭,哭得驚天動地,嗓門大得不像個剛出生的嬰兒。

  他整個人都僵住了,屏著呼吸,一動不敢動,像是懷裡揣著一顆隨時會炸開的炮仗。

  姜魚靠在床頭,額發被汗浸濕了,面色蒼白,「你抱穩了,別摔著她。」

  「不、不會。」蕭傾寒難得結巴,「她好輕,好小……」

  「你小時候也這樣。」姜魚笑他。

  「那不一樣。」蕭傾寒低頭看著懷裡的小姑娘,聲音不知不覺地輕了下去,「我當初又沒有抱過自己。」

  蕭傾寒沒再說話,只是看著女兒那張皺巴巴的小臉,看著她攥成拳頭的小手,看著她濕漉漉的睫毛和微微翕動的鼻翼。

  他把女兒抱到姜魚身邊,小心翼翼地放在她枕側。

  姜魚偏過頭,伸手摸了摸小姑娘的臉,指尖輕柔得像是怕碰碎了什麼。

  「叫什麼名字?」蕭傾寒問。

  姜魚想了想,「蕭明心。明心見性。」

  蕭傾寒把這三個字在嘴裡過了一遍,然後點了點頭,「好名字。像我,也像你。」

  姜魚白了他一眼,「像你什麼?像你只會悶頭燒火?」

  「像我心明眼亮。」蕭傾寒面不改色地接話,「不然怎麼能找到你?」

  姜魚沒力氣跟他貧嘴,卻還是彎著嘴角笑了。

  院裡的桂花開了第二茬,甜膩膩的香氣順著窗縫飄進來,裹著產婦和孩子,裹著蹲在床邊傻笑的蕭傾寒,裹著滿屋子的忙亂和歡喜。

  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地往前淌。

  蕭明心滿月那天,朝堂上吵了一架。

  吵的是女官是否允許參加秋闈的閱卷,幾個老御史拍著笏板說「牝雞司晨,國將不國」,唾沫星子噴得老遠。

  蕭傾寒穿著飛魚服站在大殿裡,等他前面的言官們都說完了他才幹咳一聲,慢悠悠地出列,「稟陛下,臣認為幾位御史所言,句句皆錯。」

  滿殿譁然。

  蕭傾寒不緊不慢地繼續說,「女官參加閱卷,選的又不是女官的卷子,是天下舉子的卷子。舉子有男有女,女的考上來了,憑什麼不能由女官來閱?莫非御史們的意思是,女舉子將來入朝為官,也要單獨設一套衙門、另立一班規矩?」

  「那……那也不是這個道理……」

  「那是什麼道理?」蕭傾寒平靜地看著那位老御史,微微側頭,語氣裡帶上了一絲不解,「大人方才說『牝雞司晨』,可殿下在民間開設女子學堂已是第三年,第一屆時考出來的女童,今年秋闈有兩個已經過了鄉試。若是牝雞司晨,那這兩隻『牝雞』的卷子,大人打算讓誰來批?」

  老御史被他堵得面紅耳赤,張了半天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皇帝在上頭端著茶杯喝茶,像是沒聽見似的,等吵完了才慢悠悠地說了一句,「准了。女官參與閱卷,從今年秋闈始。」

  散朝之後,蕭傾寒走在迴廊里,身後跟了幾個年輕的同僚,有人笑嘻嘻地湊上來,「蕭大人,您今日這嘴皮子可真利索,是不是在家被嫂子練出來的?」

  蕭傾寒頭也不回,「我家娘子說了,在朝堂上不能動手,那就只好動嘴。動嘴動不過,回家沒飯吃。」

  同僚們笑作一團。

  而此時的姜魚正坐在公主府的書房裡,面前攤著一疊公文,旁邊的小搖籃里,蕭明心睡得正香。楊昭搬了張小凳子坐在對面,手裡捏著一管筆,規規矩矩地寫著詩經。

  「娘,我還是寫得不好。」

  「多寫幾遍就好。」

  「那寫完了能去看妹妹嗎?」

  「她睡著了,你看她做什麼?」

  「她醒著的時候總是哭,睡著了才好看。」楊昭認真地說,「像個小仙女。」

  姜魚忍不住笑出聲來,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好吧,寫完了就去看,但別吵醒她。」

  楊昭立刻埋頭奮筆疾書。

  窗外是初秋的天,高而遠,雲薄薄的,像扯散的棉絮。院裡的桂花又開了一茬,香得人心裡都是軟的。

  姜魚放下筆,走到窗邊,看著院子裡那棵越長越大的桂花樹,想起兩年前她坐在書房的窗前,看著滿樹盛放的花,心裡空落落的,總覺得有什麼大事要發生。

  那時候她不知道,那些大事——皇帝下墓、玄玉之爭、朝堂上的腥風血雨、暗處涌動的所有所有——都已經過去了。她撐過來了,沒有倒下。

  蕭傾寒從背後靠過來,伸手把她肩上的花瓣拈掉,低頭在她耳邊問,「晚上吃什麼?」

  姜魚偏過頭看他,「你早上在朝堂上跟人吵架了?」

  「吵贏了。」

  「那就吃好的。」

  蕭傾寒笑了,眼睛彎成兩道月牙,「那我明天再去吵一架。」

  姜魚拍了他一下,力道不輕不重,像趕一隻粘人的貓。

  院裡的桂花還在落,一片一片,金燦燦的,落在窗台上,落在搖籃邊,落在兩個人的肩頭和發間。

  日子還很長。

  好在,他們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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