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好東西不等人
宛月侯府的馬車轆轆駛過長街,停在了定國公府角門外。
趙綏撩開車簾,望見門額上那塊御筆親題的匾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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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國公府。
她上輩子來過這裡,隨蕭雲淵來致祭。
江二將軍戰死沙場,江家風雨飄搖。
那時她已和蕭雲淵成婚五年,他帶她來弔唁。
她記得靈堂里素幔翻飛,江淮鶴跪在棺前,脊背挺直如松。
那一年他二十二歲,眼底的青澀已褪盡,像一柄被烈火淬過的刀。
如今這府邸還沒有那些淒風苦雨。
春光明媚,階前甚至擺著兩盆開得正好的迎春。
「綏兒?」趙瓔的聲音將她拉回。
「發什麼愣,下車了。」
趙綏回過神,彎起眼睛。
「來了。」
江映雪親自迎到二門。
趙綏上輩子只見過這位江三小姐寥寥數面,印象中是個爽利人,說話不饒人,待身邊人卻極好。
今日一見,果然。
她穿一身緋紅春衫,腰間繫著同色宮絛,風風火火跨出門檻,一把挽住趙瓔的胳膊。
「瓔瓔!你可算來了!」
趙瓔被她拽得一個踉蹌,無奈道:「約的巳時,我提前了兩刻鐘……」
「那你也來晚了,我等得花都謝了!」江映雪理直氣壯。
她說著,目光已越過趙瓔肩頭,落在趙綏身上。
那雙眼毫不掩飾地打量她,從頭到腳,又從腳到頭。
趙綏不躲不閃,任她看。
江映雪看夠了,忽然彎起眼睛。
「好標緻的小娘子。」她轉頭對趙瓔道,「你上回說妹妹生得像嶺南的蜜桃,我還當你誇張,今日一見——」
她頓了頓,笑起來。
「豈止,分明是荔枝。」
趙綏一愣。
江映雪眨眨眼:「嶺南不是盛產這個?我聽說荔枝極甜,皮薄肉厚,汁水豐盈。」
「瓔瓔說你從小就愛吃。」她頓了頓,壓低聲音,「我也愛吃。可惜京城運過來的都不新鮮。」
趙綏望著她。
這是第一次有人聽她來自嶺南,便問她荔枝好不好吃。
不是「嶺南那地方聽說瘴癘橫行」,不是「你口音好怪」。
是荔枝。
她忽然有些想笑。
「三小姐若喜歡,」她說,「待到夏至,我托人從嶺南運些鮮果來。」
江映雪眼睛一亮。
「當真?」
「當真。」
「那咱們說定了!」江映雪一拍掌,「瓔瓔作證,屆時可不許賴帳。」
趙瓔在一旁扶額:「你們兩個……我還沒介紹呢。」
「不用介紹。」江映雪挽著趙綏往院裡走,頭也不回,「綏綏是吧?我記住了。」
綏綏。
趙綏被這個稱呼弄得微微一怔。
她上輩子是蕭夫人,是趙三小姐。沒有人這樣叫她。
「我今兒把這株綠萼留給你的,」江映雪邊走邊絮叨。
「你可不知,邱小姐一大早就來了,繞著那株梅花轉了七八圈,明里暗裡說這花開得好,想折一枝走。」
「我裝傻,愣是沒接茬。」
趙綏腳步一頓。
邱霽月。
這個名字像一根細小的刺,猝不及防扎進心口。
「她也來了?」趙瓔皺眉。
「那可不。振興侯府的大小姐,帖子遞來了,我還能攔著不成?」江映雪撇撇嘴。
「不過你放心,我院中花木多得很,犯不著讓她礙眼。咱們賞咱們的,別理她便是。」
她說著,又笑起來。
「走走走,帶你去看那株綠萼。我年初親手移栽的,費了好大功夫才養活……」
趙綏跟在她身後,腳步卻沉了幾分。
綠萼開得正好。
那是定國公府後園最僻靜的一角,四面以青籬圍成小小院落,院中只此一株梅樹。
枝幹遒勁,花萼青碧,花瓣卻是素素淨淨的白,在早春的陽光下透出瑩潤的光。
江映雪得意道:「如何?我沒吹牛吧。」
趙瓔點頭:「確實難得。」
趙綏沒有說話。
她望著那株梅花。
她想起前世。
那一年她剛嫁進蕭府不久,聽說定國公府的梅花極好,曾小心翼翼地問蕭雲淵,能不能帶她去賞。
他說:「定國公府如今多事,不便叨擾。」
她便不再提。
後來她再沒提過任何「想去」的地方。
她以為是他太忙,以為是自己不懂分寸。
直到很久以後她才知道,邱霽月想去的地方,他都會陪。
他陪邱霽月去過護國寺上香,陪邱霽月去過城西燈市,陪邱霽月去過京郊賞紅葉。
而她想賞一株梅花,至死也沒等到。
「綏綏?」江映雪的聲音將她拉回,「你發什麼愣?可是這花不合眼緣?」
「不是。」趙綏回神,輕聲道,「是太好看了。」
江映雪笑起來。
趙綏正仰頭細看那一樹清冷,籬門外忽然傳來環佩輕響。
不必回頭,也知道是誰來了。
「映雪姐姐好雅興。」那聲音柔婉,像浸過蜜的刀。
「我前些日子在珍寶閣瞧見一支碧玉簪子,也是這般顏色,當時便想起姐姐院中這株梅花來。」
邱霽月款步而入,藕荷色春衫在日光下流動如水。
她身側跟著兩位小姐,一個穿銀紅,一個穿月白,俱是京中閨秀常有的矜貴神色。
「只可惜……」邱霽月輕輕搖頭,似笑非笑,「那簪子標價三百兩,我遲疑了一日,便被旁人買走了。」
穿銀紅的小姐掩唇:「三百兩?誰家這樣大手筆?」
「聽說是戶部侍郎府的二小姐。」邱霽月嘆道,「她倒襯得起那顏色。不像我,戴什麼都淡。」
她說著,目光漫不經心掠過趙綏。
頓了頓。
「這位是……」
趙瓔上前半步。
「是我妹妹。」
邱霽月眉眼彎彎。
「原來是宛月侯府的三小姐。」
她將趙綏從頭看到腳,又從腳看到頭。
那目光不算無禮,甚至稱得上柔和。
卻是像在賞一盆剛從南方運來的異卉,稀罕,但並不珍貴。
「聽聞三小姐自幼長在嶺南。」她輕聲道,「那邊氣候濕熱,養出的人兒也格外水靈。」
她頓了頓,笑意愈深。
「只是京城不比嶺南,春寒猶在。三小姐這衣裳……怕是薄了些。」
她身後兩位小姐的目光齊刷刷落在趙綏身上。
鵝黃春衫,銀紅宮絛,是她在嶺南常穿的樣式。
在京城確實少見。
趙瓔面色微沉,正要開口——
「邱姑娘說得是。」
趙綏開口。
語氣平淡,像在說今日天色好。
「京城確實比嶺南冷些。」
她彎起眼睛,又抬起眼。
「邱姑娘方才說,那支碧玉簪子被人買走了?」
邱霽月沒料到她忽然轉話鋒,頓了一下。
「……是。」
「三百兩?」
「是。」
趙綏點點頭。
「那買主應當不是戶部侍郎府的二小姐。」
邱霽月眉尖微蹙:「三小姐怎知——」
「因為那簪子在我這兒。」
趙綏從袖中取出一隻小小錦匣。
打開。
日光下,一支碧玉簪靜靜臥在素緞上。通體無瑕,綠得像初春第一簇新葉。
正是邱霽月口中「被人買走」的那支。
邱霽月臉色微微一變。
趙綏望著她,彎起眼睛。
「珍寶閣的掌柜說,有位姑娘來看過,很喜歡,只是嫌貴,還找了各種理由推脫。」
「我翌日便買下了。」她將那簪子拈在指尖,對著日光細細端詳。
「三百兩,確實不便宜。不過我喜歡。」
她把簪子放回錦匣,收入袖中。
抬眸,對上邱霽月那副快要繃不住的笑臉。
「邱姑娘,」她輕聲道,「下回若還有什麼瞧上的東西,不妨早些定下。」
「這世上的好東西,不會一直等著人的。」
院中落針可聞。
穿銀紅的小姐悄悄往後退了半步。穿月白的那個低著頭,不知在想什麼。
江映雪終於沒忍住,咳了一聲,把笑硬生生咽了回去。
邱霽月站在原地。
她唇角的笑還掛著,卻像一張浸了水的紙,輕輕一碰就要破了。
「……三小姐說得是。」
她輕聲道。
「霽月受教了。」
趙綏沒有答話。
她只是彎著眼睛,像方才什麼都沒發生一樣,將那支簪子收回袖中。
籬門外傳來環佩輕響。
邱霽月走了。
江映雪憋了半天的那口氣終於吐出來。
「綏綏。」她壓低聲音,眼底全是笑意,「你、你方才……」
「嗯?」趙綏回眸,神色無辜,「我怎麼了?」
江映雪看著那張天真的臉,興許是趙綏太過無辜,愣是把後半句「你可太厲害了」咽了回去。
「……沒什麼。」她悶笑,「就是想說,那簪子很襯你。」
趙綏彎起眼睛,甜甜一笑:「多謝。」
邱霽月離去後,趙綏獨自立在那株綠萼旁。
她的手垂在袖中,指尖輕輕撫過那支碧玉簪。
三百兩,是她入股嶺南酒樓後分到的第一筆紅利。
她去買這支簪子時,並沒有想過會在這裡遇見邱霽月。
只是路過珍寶閣,看見櫥窗里那支碧玉簪。
綠得像定國公府的梅花萼。
她便買下了。
沒有為什麼。
她上輩子等過太多東西,等到最後,她什麼也沒等到。
這一世,她不想再等了。
看中的簪子,當日就買。
想吃的糖水,即刻便做。
喜歡的人——
趙綏忽然怔了一下。
喜歡的人。
她怎麼想起這個。
大約是日光太暖,照得人犯糊塗。
她揉了揉眉心,將那支簪子的事暫且擱下。
只是心口那根刺,不知何時已淡了許多。
她該回去前廳歇息了。
趙綏轉身,繞過綠萼。
拐角處忽然壓下一道陰影。
她來不及收步。
結結實實撞了上去。
趙綏被撞得往後仰去,背脊即將撞上花枝的瞬間,一隻手穩穩扣住她的腰。
那隻手很大。
隔著春衫,五指收緊,將她整個人從半空撈了回來。
她被迫貼向那片溫熱。
衣料摩擦,窸窣輕響。
——然後她聽見一聲極輕的笑。
「喲。」那聲音從頭頂傳來,懶洋洋的,像剛睡醒的貓。
「這是哪家姑娘,走路都不看人的?」
趙綏站穩。
她抬眸。
日光從海棠枝椏間漏下來,晃得人眯眼。
可他偏偏站在光里,一襲玄青錦袍,腰懸白玉佩,眉梢挑著一點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生得很好看。
不是那種冷峻的、拒人千里的好看。
是含著笑、漫不經心的,明晃晃地招惹人。
他還沒有鬆手。
那隻手還扣在她腰側,力道輕佻又從容,像在把玩一件剛得手的玩意兒。
「鬆手。」趙綏說。
他眨眨眼。
「嗯?」
「你的手。」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扣在她腰間的手,像是這才發現它還在那裡。
「噢。」
他慢吞吞鬆開,卻沒有半點心虛。
那雙含笑的眼落在她臉上,像在賞一幅畫。
「得罪。」他說,語調拖得長長的,聽不出半分誠意。
「實在是你生得太好,我一時看愣了,忘了收手。」
——分明是他撞的人。
趙綏望著他。
日光下,他眉目舒朗,笑意慵懶,像一柄收在鞘中卻故意露出半寸鋒芒的刀。
可她看見他的耳尖。紅透了。
紅得像他渾身上下那點吊兒郎當都遮不住的心虛。
趙綏沒有戳穿,只是彎起眼睛。
「好看?」
他一愣。
「……什麼?」
「你方才說,」趙綏望著他,「一時看愣了,忘了收手。」
她頓了頓。
「好看嗎?」
那人僵了一瞬。
他大約沒料到她這樣接話。唇角那點遊刃有餘的笑意頓住,像是被人將了一軍,不知該進還是該退。
「……好看。」
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
趙綏看著他。
他的耳尖更紅了。
她忽然覺得這人很有趣。
滿身的漫不經心是假的,藏在皮囊底下那個,連看她一眼都要臉紅。
「你叫什麼?」
他一頓。
那雙含著笑意的眼終於收起了散漫,定定落在她臉上。
「……江淮鶴。」
他頓了頓,像是怕她記不住,又補了一句。
「定國公府,行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