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萬貫」表姑
初四的早晨,趙綏是被青橘叫醒的。
「三小姐,該起了。」青橘掀開帳子,窗外的天剛蒙蒙亮,鳥雀在枝頭叫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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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綏迷迷糊糊睜開眼,看見青橘那張帶著笑的臉,忽然想起昨天的事——鋪子有消息了,今天要去看。
她一下子清醒過來,翻身坐起。
換上出門的衣裳,一件藕荷色的襖裙,料子軟和,顏色也鮮亮。
青橘在一旁伺候,好奇地問:「三小姐這麼早出門?」
「去城南看看鋪面。」
青橘眼睛一亮:「三小姐真要開店啊?」
「嗯。」趙綏對著鏡子抿了抿鬢角,「真想。」
去正廳用早膳時,何氏正在張羅。見她穿戴整齊,愣了一下:「這麼早出門?」
「去城南看看鋪面。」趙綏坐下,接過何氏遞來的粥碗。
何氏眉頭微蹙:「你一個人?城南那邊人多眼雜的……」
「我帶青橘去。」趙綏咬了一口點心,「又不是沒出過門。」
趙承安在一旁翻著邸報,頭也不抬:「讓她去唄,閨女想開就開,虧了也不打緊。」
「你就知道說不打緊。」何氏瞪他一眼,又轉向趙綏,「要不讓你二姐陪你去?」
「二姐還沒起呢。」趙綏笑了笑,「娘,我真沒事。」
何氏開口:「我記得你有個表妹,容家的那位,在城南開了好幾間鋪子?」
輪到趙承安愣了一下:「你說秋韻?」
「也對。」趙承安放下邸報,想了想,「她生意做得好,門路也多。綏兒要是遇上什麼事,可以去找她幫忙。」
何氏想了想,點點頭:「這倒是個主意。秋韻那人爽利,在城南也熟。」
「行了行了,你倆慢慢聊,我先走了。」趙綏喝完最後一口粥,站起身。
何氏還要說什麼,趙承安已經拉著她說起別的事來。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很快就把她忘在了腦後。
趙綏彎了彎唇角,帶著青橘出了門。
城南比城東熱鬧得多。
長街兩旁鋪子一家挨著一家,賣布的、賣胭脂的、賣點心的,叫賣聲此起彼伏。
街上人來人往,有挑擔子的貨郎,有挎著籃子的婦人,有跑來跑去的小孩。
趙綏走在人群里,心情漸漸鬆快了些。
那些煩心事好像都被這熱鬧沖淡了。
她深吸一口氣,聞見街邊小吃攤飄來的香氣,是炸糖糕的味道,甜絲絲的。
她彎了彎唇角。
這才對。
她沿著長街走,一家一家看過去。
有的鋪面太大,租金也貴,她一個人用不上。有的太偏,位置不好,來來往往的人少。有的倒是合適,可租約還沒到期,得等。
她一邊看一邊在心裡記,哪家合適,哪家可以再談談。
青橘跟在後面,時不時問一句:「三小姐,這家怎麼樣?」「三小姐,那家呢?」
趙綏搖搖頭:「再看看吧。」
走了大半個時辰,她按照之前打聽的地址,往東街那邊去。
那家鋪子據說位置不錯,在街口,人來人往的,價錢也合適。
可走到那家鋪子門口,她愣住了。
鋪子前圍了一圈人,裡頭隱隱傳來爭執聲。
「我先看中的!」一個尖利的聲音。
「我先付的定金!」另一個也不甘示弱。
趙綏站在人群外,透過縫隙往裡看。
兩個穿戴華貴的婦人正站在鋪子門口對峙,一個穿絳紅,一個穿靛藍,手裡都攥著契約似的東西,臉漲得通紅。
旁邊站著一個滿頭大汗的掌柜,手裡拿著鑰匙,左也不是右也不是。
「兩位夫人,兩位夫人……」掌柜的聲音都快哭了,「這鋪子就一間,您二位都想要,我實在……」
「那你倒是說,給誰?」絳紅婦人瞪著他。
「自然是給我!」靛藍婦人往前一步,「我定金都付了!」
「你那是昨天付的,我前天就來看過了!」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竊竊私語聲此起彼伏。
趙綏站在人群外,看著那兩個爭執不休的婦人,又看了看那間鋪子的位置。
果然好,就在街口,人來人往,做什麼生意都合適。
可惜了。
她正要轉身離開,忽然聽見那靛藍婦人又說了一句:
「這鋪子我要定了!我兒子明年科舉,我打算開個書鋪,離貢院近,正好!」
絳紅婦人冷笑:「你開書鋪?你認得幾個字?」
靛藍婦人氣得臉都紫了。
趙綏腳步頓了頓。
她回頭看了一眼那間鋪子,又看了看那兩個婦人,忽然開口。
「這位夫人,」她走上前,對著那靛藍婦人微微一福,「您方才說,想開書鋪?」
靛藍婦人正氣得發抖,聽見有人搭話,愣了一下,上下打量她。
「你是誰?」
「我姓趙,宛月侯府的。」趙綏笑了笑,「方才聽夫人說,想開書鋪給令郎趕考用?」
靛藍婦人點點頭:「是又怎樣?」
「那這間鋪子,恐怕不太合適。」
靛藍婦人眉頭一皺:「怎麼不合適?」
「夫人您看,這鋪子臨街,人來人往,熱鬧是熱鬧。」趙綏指了指街口的位置。
「可開書鋪,最要緊的是清靜,讓讀書人能靜下心來挑書。」
「這街口人多嘈雜,來來往往的都是買吃食、逛小攤的,誰會有心思進去看書?」
靛藍婦人愣了一下,看向那間鋪子,又看向來來往往的人群,臉上的怒氣漸漸消了下去。
「再說了,」趙綏繼續道,「貢院那邊有條青雲街,您聽說過沒有?」
「那條街上十幾家書鋪,全是做趕考書生生意的。令郎要是去那邊挑書,順道還能打聽打聽考題、結交幾個同窗,不比在城南這鬧市里方便?」
靛藍婦人聽著聽著,臉上的怒氣全沒了,換上了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這位小姐說得……倒也有理。」
絳紅婦人原本還繃著臉,聽著聽著,忽然笑了一聲。
她上下打量著趙綏,目光裡帶著幾分興味。
「小姑娘,你這是在幫我說話,還是在幫她?」
趙綏笑了笑,沒有正面回答,只是轉向那婦人:「夫人,您想要這鋪子,是打算做什麼?」
絳紅婦人挑眉:「我做什麼,與你有何相干?」
「沒什麼相干。」趙綏彎起眼睛,「只是隨口問問。」
「萬一您要做的生意,也不太合適這鋪子,那您二位爭來爭去,豈不白爭了?」
絳紅婦人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那笑容裡帶著幾分玩味,幾分欣賞。
「你倒會說話。」她頓了頓,「我開茶室。」
趙綏點點頭:「茶室倒是合適。街口人多,過往的累了渴了,正好進來歇歇腳。不過——」
「不過什麼?」
「茶室最講究環境。」趙綏指了指鋪子裡面,「這鋪子進深不夠,擺不了幾張桌子。」
「要是客人多了,還得在門口擺,街口人來人往,塵土飛揚,客人坐著也不舒服。」
絳紅婦人順著她的目光看進去,臉上的表情也變了變。
兩個婦人站在原地,一個若有所思,一個皺眉打量,都不說話了。
那掌柜的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手裡的鑰匙差點掉在地上。
「兩位夫人,」趙綏微微福了福,「我就是多嘴一句,您二位別往心裡去。」
「這麼好的鋪子,誰看了都想要,爭一爭也是常事。」
她說完,轉身就要走。
「等等。」
絳紅婦人忽然叫住她。
趙綏回頭。
絳紅婦人走到她面前,上上下下打量著她,目光裡帶著幾分審視,幾分興味,還有幾分說不清的東西。
「小姑娘,你叫什麼?」
「姓趙,單名一個綏字。」
絳紅婦人點點頭,忽然笑了。
那笑容爽朗得很,和方才那副劍拔弩張的樣子判若兩人。
「你方才那番話,是在幫我,還是在幫她?」
趙綏想了想,認真道:「幫我自己。」
「哦?」
「這鋪子我也想要。」趙綏坦坦蕩蕩。
「可您二位爭成這樣,我插不上手,只好先幫您二位想清楚,這鋪子到底適不適合您。」
「萬一想清楚了,您二位都不想要了,我不就有機會了?」
絳紅婦人愣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笑得開懷,笑得直拍大腿。
「有意思!」她一把拉住趙綏的手,「走走走,跟我喝茶去,我倒要好好認識認識你這小姑娘。」
趙綏被她拉著往前走,一時有些懵。
「夫人,鋪子的事——」
「鋪子的事不急。」婦人擺擺手,「反正我那茶室開哪兒都行。倒是你——」
她側頭看著趙綏,目光裡帶著幾分打量,幾分欣賞。
「你方才那番話,可不像十五六歲的小姑娘能說出來的。」
趙綏心裡微微一緊。
但她臉上不動聲色,只是笑了笑:「夫人過獎了。」
兩人在茶樓坐下。
是城南一家不大不小,卻極其有名的,清靜雅致,角落裡還擺著幾盆蘭花。
絳紅婦人要了一壺碧螺春,幾碟點心,這才正式介紹自己。
「我叫容秋韻,你叫我表姑就行。這茶樓……也是我的。」
趙綏愣了一下。
容秋韻?
那個傳聞中的「容萬貫」?
她這才反應過來——表姑。父親提到的那個表姑,容家的那位。
她剛才幫的人,居然是自己的表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