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驚喜」


  上元節的黃昏,趙綏坐在鏡前,任由青橘給她梳頭。

  窗外隱約傳來街上的熱鬧,鞭炮聲、笑鬧聲、叫賣聲混成一片,熱騰騰的。

  她今日穿了一套淡青色的春服,料子輕薄,顏色鮮亮,襯得整個人像初春的新芽,鮮鮮嫩嫩的。

  青橘一邊梳頭一邊夸:「三小姐今日真好看。」

  趙綏笑了笑,從妝匣里取出江淮鶴送的那對耳墜。

  銀質的,墜著兩顆圓潤的珠子,像兩顆荔枝。

  

  她戴上,對著鏡子左右看了看,唇角彎起來。

  青橘在一旁偷笑。

  「笑什麼?」

  「沒什麼。」青橘憋著笑,「就是覺得,三小姐今日格外不一樣。」

  趙綏沒說話,只是又看了眼鏡子。

  收拾妥當,她站起身,走到門口又停下來。

  深吸一口氣,又吐出來。

  青橘忍不住笑出聲:「三小姐,您這是去赴約,不是去赴刑。」

  趙綏瞪她一眼,自己也笑了。

  是啊,赴約。

  和他一起看上元節的煙火。

  她走到約定好的街口,遠遠就看見一個人站在那兒。

  江淮鶴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錦袍,衣角繡著淡淡的銀紋,料子看著就貴,可樣式卻偏含蓄,不像他平時那些花里胡哨的衣裳。

  他站在人群里,正四處張望,時不時踮踮腳,像是怕錯過什麼。

  趙綏愣了一下,笑了。

  她上次隨口說了一句「你穿那種素淨點的應該好看」,他居然記住了。

  她走過去,在他面前站定。

  他看見她的那一刻,整個人都頓住了。

  目光從她臉上滑到她的耳墜上,又滑回來,最後別過臉去,裝作若無其事。

  「等很久了?」趙綏甜甜一笑。

  他搖搖頭:「剛到。」

  「這衣裳不錯。」趙綏誇讚道。

  他的耳朵動了動,悶聲道:「隨便穿的。」

  「隨便穿這麼好看?」

  他被噎了一下,埋頭往前走。

  趙綏笑得更歡了。

  兩人並肩往醉仙樓走。

  街上人很多,到處都是看燈的人。

  賣燈籠的攤子前擠滿了小孩,賣糖人的老漢被圍得水泄不通,有人在猜燈謎,有人在放鞭炮,熱鬧得像一鍋煮沸的水。

  江淮鶴走在她身側,不近不遠,時不時側頭盯著她看。

  她注意到了,但沒戳穿。

  「你今天的耳墜……」走了一會兒,他忽然開口。

  趙綏側頭看他。

  「很適合你。」他誇讚道。

  「是嗎?」趙綏笑了,「我也覺得。你眼光真好,我很喜歡。」

  醉仙樓的包廂在三樓,正對著城樓的方向。

  推門進去,屋裡燃著暖融融的炭火,桌上擺著幾碟點心和一壺熱茶。

  窗邊設了兩張椅子,中間一個小几,正好可以並肩坐著看窗外。

  趙綏站在窗邊往外看,從這裡望出去,整條長街盡收眼底,城樓就在正前方,巍巍地立著,等著子時的煙火。

  「這位置真好。」她回頭看他。

  他正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不知在想什麼。

  見她回頭,他咳了一聲,走過來。

  兩人在窗邊坐下,中間隔著一張小几。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街上燈火次第亮起,像條流動的光河。

  趙綏托著腮,望著窗外,偶爾和他說幾句話。

  他坐得很直,像是在聽課。

  趙綏側頭看他,忽然笑了。

  「你緊張什麼?」

  趙綏看著他這副樣子,忍不住想逗他。

  她往他那邊湊了湊,離他近了一點。

  他往後靠了靠,可那姿勢還是僵的,像被人拿尺子量過。

  「我其實……」沉默了一會兒,他忽然開口,「不太習慣這樣。」

  趙綏看著他。

  「哪樣?」

  「這樣坐著。」他垂下眼,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碗的邊緣,「等人。等煙火。和女眷獨處。」

  趙綏沒有說話。

  他繼續說,聲音有些低。

  「我們家……你知道的。我爹走得早,家裡就剩我和我姐。我姐撐著外面,我……我不知道自己該幹什麼。」

  他抬起頭,看著窗外那些燈火。

  「國子監那些人,都覺得我吊兒郎當。其實我就是……不知道該認真什麼。」

  趙綏盯著他。

  他的側臉被燈火映得忽明忽暗,那層吊兒郎當的皮像是被剝掉了,露出底下一點她從沒見過的茫然。

  「那你現在呢?」她問。

  他轉過頭,看著她。

  「現在?」他想了想,「現在好像知道了……」

  「知道什麼?」

  他沒有回答,只是看著她。

  那目光很認真,認真得不像他。

  趙綏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往後撤了撤,重新坐好。

  他鬆了口氣,又好像有點失落。

  沉默了一會兒,他開口。

  「你今天真的很好看。」

  趙綏愣了一下,隨即側頭看他。

  他頓了頓,躲開她的視線繼續道。

  「耳墜也好看。衣裳也好看。都好看。」

  說完,他就盯著窗外,不肯看她了。

  趙綏笑了。

  這人,說一句真心話能把自己憋死。

  前世從未聽過蕭雲淵如此直率讚賞過自己。如今竟有些不適應。

  她伸出手,扯了扯他的袖子。

  「我其實……」她頓了頓,「也有不知道該怎麼辦的時候。」

  他看著她。

  「我剛回京城那會兒,天天做噩夢。」她說,語氣很輕,「夢見一些……不好的事。」

  「什麼不好的事?」

  趙綏沉默了一會兒。

  「夢見自己等一個人,等了很多年,最後什麼都沒等到。」

  她沒有說那個人是誰。

  他也沒有問。

  他只是看著她,目光里有一種她從沒見過的認真:「那現在呢?」

  「現在?」趙綏想了想,「現在不想等了。」

  「那想幹什麼?」

  「想開鋪子,想賺錢,想……」她頓了頓,看著他,「想和有趣的人一起看煙火。」

  他沒再躲開她的目光。

  「那我算有趣的人嗎?」他問。

  「你說呢?」趙綏笑了。

  他想了想,認真道:「我覺得算。」

  趙綏笑得更開心了。

  茶涼了,他起身給她添熱的。

  她接過茶碗的時候,指尖碰到他的手。

  兩人都愣了一下。

  她沒有收回手,他也沒有動。

  就那麼碰著。

  過了一會兒,他開口。

  「綏綏。以後每年上元節,我都陪你看煙火。」

  「好。」

  窗外的燈火越來越亮,煙火快開始了。

  江淮鶴站起身:「你等我一下。」

  趙綏抬頭看他。

  「我下樓一趟,很快回來。」他走到門口,忽然回頭,「你先閉上眼睛。」

  趙綏愣了一下。

  「閉眼做什麼?」

  「讓你閉就閉嘛。有驚喜。」

  趙綏看著他,笑了。

  「好。」

  他推門出去,腳步聲漸漸遠了。

  趙綏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窗外的喧囂聲隱隱約約傳來,等著煙火的人群在歡呼。她彎著唇角,想著他說的「驚喜」。

  會是什麼?

  更多的煙花?還是別的什麼?

  閉著眼,等了一會兒。

  忽然想起上輩子。

  那一年的上元節。

  她求了蕭雲淵很久,他才答應陪她出來看煙火。

  她高興了好久,提前好幾天就開始準備,穿了自己最好看的衣裳,在約定好的地方等他。

  他來了。

  可還沒走到城樓,他就說有急事要處理。

  「你自己看吧。」他說完就走了。

  她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然後人群涌過來,把她擠得東倒西歪。有人手裡的燈籠舉得太高,燙到她的手臂。

  她疼得縮了一下,可沒人管她。

  她就那麼站著,看著煙火在天上綻放。

  一個人。

  後來她回去,手臂上留下一道淺淺的疤。他看見了,只讓人給她敷藥。

  也沒有愧疚,沒有安撫。

  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窗外傳來歡呼聲,煙火要開始了。

  趙綏睜開眼,深吸一口氣。

  那些都是上輩子的事了。

  這輩子,不一樣了。

  有人正熱烈認真地愛著她。

  身後傳來門被推開的聲音。

  她笑著回頭。

  「這麼快就……」

  話沒說完,她愣在那裡。

  門口站著的人,不是江淮鶴。

  蕭雲淵站在門口,穿著一身石青色的長袍,眉眼冷淡,身姿挺拔。

  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他臉上,明明滅滅的。

  他就那樣看著她。

  「蕭公子?你怎麼在這裡?」趙綏站起身,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淡下去。

  蕭雲淵看著她,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開口。聲音有些澀,像是壓著什麼東西。

  「趙三小姐。」

  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像是要把她看穿。

  「或者……」

  「綏兒……」

  趙綏沒有說話,只覺渾身發冷。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知道我在說什麼。」

  「我不知道。請你出去。」趙綏看著他,臉上的表情淡淡的。

  蕭雲淵看著她。

  看著她那雙平靜的眼睛,看著她疏離的神色,看著她臉上那層對著他時永遠戴著的面具。

  想起她每一次見他的疏離。

  他不想再繞圈子了。

  「你也重生了,對不對?」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