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我江四又不是學不明白


  國子監的先生們最近有點不習慣。

  往常點名點到「江淮鶴」三個字,底下總是一片安靜。

  那位置十有八九是空的。就算人來了,也是往最後一排的角落一靠,書也不翻,筆也不動,困了就睡,醒了就發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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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這幾日,那位置居然天天有人。

  更稀奇的是,人不光來了,還聽課。

  不光聽課,還提問。不光提問,先生講完課布置的策論,他居然交了。

  教經義的陳老先生捧著那份策論看了半晌,摘下眼鏡擦了擦,又戴上,再看一遍。

  「這是江淮鶴寫的?」

  旁邊的人湊過來看了一眼,也愣了。

  「這……這比他上個月交的那篇,好了不止一星半點吧?」

  陳老先生沒說話,只是把策論疊好,收進袖子裡。

  下學的時候,他在廊下遇見江淮鶴。

  那少年正跟人說話,不知說了什麼,笑得露出一口白牙。見陳老先生走過來,他收了笑,規規矩矩行了個禮。

  半晌,陳老先生問了一句。

  「最近怎麼用功了?」

  「先生,學生以前不懂事。」江淮鶴撓撓頭,笑得有點不好意思,「現在……想好好考了。」

  陳老先生點點頭,沒再多問,走了。

  江淮鶴站在原地,看著老先生的背影消失在廊下。

  旁邊的人湊過來:「江四,你沒事吧?最近跟換了個人似的。」

  江淮鶴瞥他一眼:「換什麼人?小爺本來就聰明,以前是不想考,現在想考了,不行?」

  那人被噎得無話可說。

  江淮鶴沒理他,轉身往學舍走。

  他想起昨晚上在家裡,二哥說的話。

  「你真想好了?」

  「想好了。」

  「科舉可不是鬧著玩的。」

  「我知道。」

  二哥看著他,沒再勸,只是拍了拍他的肩。

  「行,你自己決定。考得上考不上,家裡都高興。」

  江淮鶴知道二哥的意思。家裡不指望他光宗耀祖,他高興就行。

  可他現在,不光想讓自己高興。

  他還想讓另一個人高興。

  想讓那個人知道,他不只是那個吊兒郎當的江四,不只是會耍嘴皮子的江無賴。

  他也可以認真。也可以擔當。也可以……給她一個好點的將來。

  想到這裡,他傻笑著。

  人家還沒說要嫁給他呢,他倒好,先想著將來怎麼養家了。

  可他就是忍不住。

  月測成績出來那天,整個國子監都震了一下。

  江淮鶴,經義甲等,策論甲等,算學甲等。

  三門甲等。

  有人不信,跑去看榜,看了三遍,回來臉都綠了。

  「他是不是撞邪了?」

  「我看是開竅了。」

  「開什麼竅?他以前天天逃學,能考成這樣?」

  崔秇白在旁邊聽著,慢悠悠開口:「人家以前不考,不代表考不好。你們不知他小時候撰寫過一冊著名兵書論?」

  眾人面面相覷。

  崔秇白笑了笑,沒再多說。

  晚上,定國公府。

  江映雪拿著那份成績單,來來回回看了三遍,然後抬頭看向對面的江淮鶴。

  「這是你考的?」

  江淮鶴靠在椅背上,翹著二郎腿,一副理所當然:「不是我考的,難道是你考的?」

  江映雪沒理他,轉頭看向江朔風。

  「二哥,你看。」

  江朔風接過成績單,看了一眼,又看一眼,然後抬頭盯著江淮鶴。

  江淮鶴被他盯得有點不自在。

  江朔風笑得欣慰。

  「挺好的。」他感慨道。

  江朔風把成績單放下,看著他,慢慢道:「四兒,你小時候身體不好,爹娘都捨不得逼你。」

  「後來爹走了,我們幾個又忙著撐起這個家,也沒顧上管你。你想逃學就逃學,想玩就玩,我們總覺得,你高興就行。」

  江淮鶴低下頭。

  「可你越長大,我們越擔心。」江朔風繼續道,「擔心你一直這樣下去,將來怎麼辦。擔心你心裡那些事,沒人說得通。擔心你……」

  他有些哽咽。

  「擔心你把自己耽誤了。」

  江朔風破涕為歡。

  「現在看來,是白擔心了。」

  「可不是白擔心。」江映雪忍著淚接道,「誰能想到,你居然自己收心了。」

  她看江淮鶴的目光裡帶著調侃,可更多的是柔軟:「說說,怎麼突然想通了?」

  「沒什麼想不通的,就是想好好考了。」江淮鶴別過臉去。

  江映雪「哦」了一聲,拖長了調子。

  「是因為綏綏吧?」江映雪湊過去,壓低聲音。

  江淮鶴臉一紅:「胡說什麼?」

  江映雪笑得眼睛彎彎的:「我可沒胡說。你之前那副樣子,誰勸都不聽。自從認識她,整個人都不一樣了。」

  江淮鶴想反駁,可什麼都說不出來。

  江映雪拍拍他的肩。

  「真挺好的。」她說,「她是個好姑娘。你為她收心,不丟人。」

  國子監的學舍里,燈還亮著。

  蕭雲淵坐在書案前,面前攤著一張紙,筆擱在硯台上,墨已經幹了。

  他坐了很久。

  桌上的燈芯燒短了一截,火苗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搖搖晃晃。

  終於,他拿起筆,蘸了墨。

  落筆的時候,手頓了頓。

  綏兒。

  二字寫完,他又停了。

  前世的她,每次聽見他叫這兩個字,都會笑。眼睛亮亮的,像裝著一汪水。

  後來她不愛笑了。他叫她,她應,可那眼睛裡的光,一天比一天淡。

  他從來沒問過為什麼。現在知道了。

  他繼續寫。

  前塵之事,思之悔甚。當日種種,皆我之過。你待我之心,我如今方知。然已晚矣。

  寫完這幾句,他停下筆。

  墨跡在紙上洇開,像他此刻的心,怎麼也收不住。

  邱霽月之事,我已得知。她所為者,我亦難辭其咎。若非當年默許她近身,或可免你今日之險。此罪在我,願代她受。

  最後一行,他想了很久,才落筆。

  不求你原諒,只願你知曉。我已知錯。

  ——蕭雲淵。

  他放下筆,把信折好,裝進信封。

  封皮上,他寫了「趙綏親啟」四個字。

  然後他拿著信,出了學舍。

  月色很好,照得地上白晃晃的。

  到了宛月侯府正門,他站定。

  門房認識他,愣了一下:「蕭公子?」

  蕭雲淵把信遞過去:「勞煩,轉交趙三小姐。」

  門房接過信,猶豫了一下。

  蕭雲淵沒再多說,轉身走了。

  他走得很慢,像是在等什麼。可身後那扇門,始終沒有打開。

  宛月侯府,後院。

  趙綏坐在窗邊,手裡攥著一封信。

  信是容秋韻寄來的,青橘剛送進來。

  「鋪子那邊有人盯著。不是普通的眼線,是上回陷害茶樓的那撥人。背後是同一個主使。」

  「他們的目標,還是振興侯府那個姓蕭的。知道你和他有關係,想動你的鋪子,逼他出面。」

  趙綏把信放在桌上,手指輕輕敲著桌面。

  上回茶樓的事,她提醒過容秋韻,讓振興侯府躲過一劫。那之後,她以為對方會收斂。

  沒想到,這麼快就盯上她了。

  更沒想到,對方知道她和蕭雲淵的事。

  有關係?早就沒關係了。

  可對方不這麼想。在那些人眼裡,她就是一個可以利用的棋子。動了她,就能讓蕭雲淵分心。

  分心做什麼?

  科舉在即。蕭雲淵是最熱門的狀元人選。想讓他落榜的人,多的是。

  動她,讓他分心,讓他考不好。

  就這麼簡單。

  她正想著,青橘從外面進來。

  「三小姐,蕭公子讓人送了封信來。」

  趙綏抬起頭。

  青橘把信遞過去。趙綏接過來,看了一眼封皮上的字。

  趙綏親啟。

  她拆開信,慢慢看完。

  知錯了。後悔了。字字句句,都在認錯。

  可那字裡行間,還是帶著他慣有的冷淡。像隔著一層什麼東西,怎麼都透不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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