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拉鉤


  江朔風最近不太對勁。

  往常趙瓔來定國公府找江映雪,總有一道目光從她踏進大門的那一刻就黏上來。

  不是那種溫柔,含情脈脈的注視。

  是隨時準備挑她毛病的盯梢。

  「趙二小姐今日怎麼又來了?定國公府的門檻都被你踏平了。」

  「趙二小姐這身衣裳倒是好看,就是顏色太素。」

  「趙二小姐……」

  每次都是這樣。她從進門被懟到坐下,從坐下被懟到喝茶,從喝茶被懟到告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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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回嘴,他接招;她生氣,他更來勁。一來一往,倒成了某種心照不宣的默契。

  可這兩天,那道目光不見了。

  趙瓔坐在定國公府的花廳里,茶都喝了兩盞,江映雪還沒來。

  她百無聊賴地四處張望,餘光掃過迴廊。空的。

  往常這個時候,那個人該靠在廊柱上,雙臂環胸,似笑非笑地看著她,等著她發現他,然後開口就是一句欠揍的話。

  今天什麼都沒有。

  趙瓔垂下眼,手指在茶杯沿上轉了一圈。

  江映雪從外面跑進來,氣喘吁吁的:「瓔瓔,等急了吧?我那邊有點事耽擱了。」

  「沒事。」趙瓔笑了笑,「你二哥呢?」

  話一出口,她就後悔了。

  江映雪愣了一下,然後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喲,我二哥?你怎麼突然問起他?」

  「隨便問問。」趙瓔端起茶杯,「他平時不是最愛在我面前晃嗎?今天沒看見,覺得清淨。」

  「哦,清淨。」江映雪拖長了調子,笑得眼睛彎彎的,「那我回頭告訴他,讓他繼續在你面前晃,別讓你清淨。」

  趙瓔差點被茶嗆到。

  第二天,趙瓔又去了定國公府。

  這回不是去找江映雪的:她給自己找了個理由,上回借的話本子忘了還。

  門房說三小姐出門了,府里只有二少爺在。

  趙瓔站在門口,猶豫了一瞬,還是進去了。

  還是那副高挑的身量,還是那張英氣的臉。

  可那雙總是亮著的眼睛,此刻像蒙了一層灰。嘴角那抹永遠欠揍的笑意,不知什麼時候收了回去。

  趙瓔準備好的那幾句懟人的話,突然就說不出口了。

  「趙二小姐,」江朔風站在廊下,聲音平平的,「來找映雪?她出門了。」

  「我知道。」趙瓔站在台階下,仰頭看著他,「我來還話本子的。」

  江朔風「哦」了一聲,沒接話。

  趙瓔等了等,他依然不接話。

  這不對勁。太不對勁了。

  這人要是正常狀態,早就該說「趙二小姐還知道還東西?我還以為你打算昧下了」之類的話了。

  「你怎麼了?」她問。

  江朔風淡淡道:「什麼怎麼了?」

  「你今天沒懟我。」

  江朔風愣了一下,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可那笑意還沒成形就散了。

  「沒什麼。」

  趙瓔看他那副樣子,忽然有點不是滋味。

  這人從來都是精神的、張揚的。

  她習慣了跟他鬥嘴,習慣了被他氣得跳腳,習慣了在每次來定國公府的時候,都做好被他懟的準備。

  可現在他不懟她了。

  她反而覺得少了點什麼。

  「喂,」她走上台階,在他旁邊站定,「到底怎麼了?」

  江朔風沒看她,望著隔壁院子那株綠萼,沉默了好一會兒:「沒什麼大事。」

  趙瓔沒走,也沒催,就站在他旁邊,安安靜靜的。

  過了很久,江朔風開口了。

  「大哥來信了。」

  「北境那邊,敵人突然進攻。」他的聲音很平靜,「他受了點傷。」

  趙瓔心裡一緊:「嚴重嗎?」

  「不重。」江朔風說,「信上說不重。」

  趙瓔看著他的側臉,明白了。

  不是傷重不重的事。

  是他在家裡,在京城,在安全的地方。而他的大哥,在北境,在戰場上,在生死未卜的地方。

  他是將軍的兒子,是將門的種。他應該在那裡。可他不在。

  「這件事,」江朔風頓了頓,「我沒跟任何人說。」

  「映雪不知道,四兒也不知道。」他低下頭,「不想讓他們擔心。」

  趙瓔沉默了一會兒:「那你為什麼告訴我?」

  江朔風愣了一下,轉過頭看她。

  趙瓔一不小心迎上他的目光。她趕緊別過臉去,假裝在看那株綠萼。

  「我的意思是,」她清了清嗓子,「你連你親弟弟親妹妹都不說,跟我說?不怕我出去亂講?」

  江朔風看著她,目光里的那層灰散了一點:「你會嗎?」

  「當然會。」趙瓔說得理直氣壯,「我嘴可快了,明天全京城都知道定國公府的二少爺因為大哥受傷在家偷偷哭鼻子!」

  「我沒哭。」

  「那你眼睛怎麼紅了?」

  江朔風下意識摸了一下眼睛,摸完才反應過來,瞪了她一眼。

  趙瓔得意地笑了。

  那笑容和平時一樣,欠欠的,帶著點挑釁。

  可這一次,江朔風沒懟回去。他只是看了她好一會兒,然後輕輕笑了一聲。

  「趙瓔,」他第一次叫她的全名,「謝謝你。」

  趙瓔愣了一下。

  江朔風沒再說什麼,只是轉過身,靠著欄杆,望著遠處。

  趙瓔站在他旁邊,餘光掃過他的手,骨節分明,手指修長。

  她鬼使神差地伸出小指,勾了一下他的。

  江朔風渾身一僵,低頭看著她的手。

  趙瓔飛快地把手縮回去,假裝什麼都沒發生:「你剛才說的那件事,我保證保密。」

  「怎麼保證?」

  趙瓔想了想,又伸出手,小指翹著:「拉鉤。」

  江朔風看著那根小指,愣了好一會兒。然後他伸出手,小指勾上去。

  兩個人的手指勾在一起,晃了晃。

  他的手很暖。她的手很涼。

  趙瓔飛快地把手縮回袖子裡,轉身就走。

  「我走了!話本子放桌上了!」

  江朔風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門後面。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小指上還殘留著一點涼意。

  然後他靠回欄杆上,嘴角彎了一下。這次的笑意,成了。

  太子在東宮的書房裡,來回踱步。

  「你可真行。」太子停下腳步,看著他,「這麼大的事,一聲不吭?」

  蕭雲淵沒說話。

  「衛昭封了那姑娘的鋪子,拿她威脅你,讓你棄考。這種事,你不來告訴我?」

  「臣——」

  「要不是五妹偶然得知,孤到現在還不知道!」太子打斷他,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帶著火氣,「你是不是打算真把狀元讓出去?」

  蕭雲淵沉默了一瞬,然後開口:「臣想著自己能解決,沒必要驚動殿下。」

  太子盯著他好一會兒,嘆了口氣。

  「你以為這只是你跟衛昭的事?」太子走到窗邊,背對著他,「衛昭敢動你,是因為背後有人撐著。你棄考,他得逞,你硬考,他還有後手。」

  「你能解決?你拿什麼解決?」

  太子轉過身,語氣緩了緩:「算了,說這些也沒用。你記住,以後這種事,第一時間告訴我。」

  「是。」

  「好好考,剩下交給孤。」太子在椅子上坐下,手指敲了敲桌面。

  「還有一件事。」他的聲音沉下來,「北境那邊,最近不太平。」

  蕭雲淵眉頭微動。

  「原本已經談和的部落,突然又開始進攻。前線來了急報,說對方來勢洶洶,不像是小股騷擾。」

  太子看著他,目光變得意味深長。

  「而齊王那邊,已經上摺子,說要親自去北境督戰。」

  蕭雲淵的臉色變了。

  「他想搶功。」太子說,「前線打起來了,誰去督戰,誰就有軍功。這軍功要是落在齊王手裡……」

  他沒說下去,可蕭雲淵聽懂了:「殿下打算怎麼辦?」

  太子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會兒。

  他看著蕭雲淵:「定國公府的四少爺,江淮鶴。」

  「他最近在國子監的成績,你也看到了。」太子說,「兵法謀略,一點就通。他父親是定國公,兩個兄長都在北境待過。這門第,這出身,這本事——」

  「孤想將他納入麾下。」

  蕭雲淵站在那裡,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殿下,」他開口,聲音平平的,「淮鶴今年才十七。」

  「十七怎麼了?」太子挑眉,「你不也已經在替孤做事了。」

  蕭雲淵沒接話。

  「怎麼,你跟他有嫌隙?」

  「沒有。」

  「那就好。」他往外走了兩步,又回頭,「對了,那個趙三小姐的事,五妹已經處理了。你安心備考,別再想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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