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初雪


  入秋時,北境的信來得更勤了。

  江淮鶴大概是怕她擔心,每隔五六日就有一封信送到。

  信上說的都是好事:打了場小勝仗,胡人退了幾十里,在北境吃到了羊肉餡的餃子,雖然不好吃,但讓他想起了京城。

  趙綏每封都回。她寫她幫助蕭雲淵查案,崔秇白出獄;江映雪又打趣她,這次還連著趙瓔喊「嫂嫂」;寫城東新開了一家醬菜鋪,等他回來帶他去。

  她寫了很多。

  可她知道,他說的不是全部。戰況的真實情況,她是通過蕭雲淵知道的。

  蕭雲淵隔三差五會讓身邊的人送一份軍報的抄本來,有時候附帶幾句「戰線往南推了二十里」「胡人的騎兵退了」「江淮鶴沒事,別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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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綏把那些抄本和江淮鶴的信放在一起,按日期排好,收在床頭的木匣子裡。

  木匣子快裝不下了,她換了一個大的,青橘說「三小姐您這匣子都快趕上嫁妝箱子了」。

  九月的某天,蕭雲淵親自來了鋪子。

  趙綏正在後廚做姜撞奶,聽見門帘響,探出頭來。

  蕭雲淵站在櫃檯外面,手裡拿著一份軍報,臉色不算好。

  「怎麼了?」趙綏問。

  蕭雲淵把軍報遞過來。趙綏接過去,。

  江淮鶴受傷了。軍報上寫的是「右臂中箭,無大礙」。

  軍報上的字是刻板,公事公辦的。

  可能讓軍報專門寫一筆的傷,不會是「無大礙」。

  她把軍報還給蕭雲淵。

  「嚴重嗎?」

  「沒守皇宮那時嚴重。」蕭雲淵說,「箭傷,沒有傷到骨頭。養一陣子就好了。」

  趙綏點了點頭,轉身回了後廚。

  她站在灶台前,看著鍋里的奶。

  奶皮已經結了一層,在熱氣里微微顫動。她拿起勺子,繼續攪。

  如果江淮鶴真的出了什麼事,蕭雲淵不會用這種語氣跟她說話。

  也許真的不嚴重。

  十月的北境已經很冷了。

  趙綏去布莊扯了幾尺厚棉布,在裡面絮了最好的棉花,開始做冬衣。

  她不太會做衣裳,針腳歪歪扭扭的,拆了好幾遍才勉強能看。

  趙瓔看不下去了,想幫她,她不讓。

  「我自己做。」她說,「又不是給別人穿的。他會喜歡的。」

  趙瓔沒有再勸,只是幫她把棉絮鋪勻了。

  衣裳做好那天,趙綏疊好,包在一塊藍布包袱里,連著些易儲存的點心送到振興侯府。

  蕭雲淵托著那個包袱,沉默了片刻。

  「軍需的物資這兩天就要出發了,我讓人一起帶過去。」

  趙綏點了點頭。

  「那我走了。」

  「他會收到的。」

  趙綏淺笑,推門出去了。

  入冬以後,日子過得慢了下來。鋪子裡的生意淡了些,趙綏每天下午就關門,回家裡窩著。

  她學會了煮茶,學會了烤紅薯,學會了一邊繡花一邊聽趙瓔念情愛話本。

  趙瓔念到精彩處,她抬起頭聽兩句,然後又低下頭去繡她那朵永遠繡不好的茉莉花。

  她不再像最初那樣日日懸心了。

  她學會了在擔心裡過日子。日子總要過的,鋪子總要開的,甜品總要做的。

  她在等,可她不打算把等的日子過成煎熬。

  她只會在每天下午,站在鋪子二樓的窗戶前,朝北方看一會兒。

  十一月的最後一天,蕭雲淵來了鋪子。

  這一次他帶來的是好消息。

  「戰事收尾了。北境軍已經在分批撤回。最晚年前,第一批人就能到京城。」

  「他呢?」她問。

  「軍報上沒有提他的名字。具體什麼時候回來,沒有人知道。」

  趙綏點了點頭,把軍報收好,放進抽屜里:「謝謝你。」

  蕭雲淵走了。鋪子裡安靜下來。

  趙綏把抹布放下,走到二樓,推開窗戶。

  北風灌進來,冷得她縮了一下脖子。她把衣領攏了攏,靠在窗框上,看著遠處灰濛濛的天。

  看了一會兒,關上窗戶,下樓。

  一個普通的傍晚。

  初雪。

  趙綏正在院子裡收衣裳。

  青橘回屋拿晚飯了,留她一個人站在晾衣繩前面,一件一件地把衣裳收進籃子裡。

  第一片雪花落在她的手背上,涼涼的,化了。

  她抬頭,更多雪花從天上飄下來,細細密密的。

  她把手裡的衣裳放進籃子,站在原地,仰頭愣了好一會兒。

  雪落在她睫毛上。

  去年的初雪,她重生回來。她忽然想起。

  那天她從床上醒來,以為自己還在做夢,直到青橘端著水盆進來,叫了她一聲「三小姐」。

  她忽然就哭了。

  青橘嚇了一跳,問她怎麼了。她說沒事,做噩夢了。

  那個噩夢,她做了十年。

  現在她醒了。

  短短一年。從初雪到初雪。

  從一個滿心怨懟的棄婦,變回那個會站在雪地里等心上人回來的少女。

  她開了鋪子,交了朋友,救了該救的人,愛了該愛的人。

  她學會了在等待中把日子過好,學會了在不知道明天會怎樣的時候,先把今天過完。

  她低頭看著手心那片剛落下又化掉的雪花。

  巷口傳來馬蹄聲。

  她沒有在意。京城常有軍隊進出,也許是換防的,也許是送軍需的,也許是哪家的公子打獵歸來。

  馬蹄聲越來越近,然後在鋪子門口停了。

  趙綏低著頭,把最後一件衣裳收進籃子裡,彎腰提起籃子。

  然後她聽見了那個聲音。

  「綏綏。」

  那聲音她聽過千萬遍。在夢裡聽過,在信里聽過,在每一個睡不著覺的夜裡,在腦子裡反覆回放過。

  只有一個人能把這兩個字叫得那麼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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