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這輩子好多了


  江淮鶴的消息在京城傳開的速度,比趙綏鋪子裡的甘蔗水還快。

  先是國子監的同窗在茶樓里說起,說親眼看見江四公子騎著馬從北城門進來。

  然後太子在朝會上當著百官的面誇了一句「江淮鶴,文武全才」。

  皇帝便順著太子的意思,賜了黃金百兩、絹帛五十匹,還特旨嘉獎——說他是「儒將之風,不負乃父」。

  到最後,連五公主都站出來湊了個熱鬧。

  她在皇后娘娘的千秋宴上,當著滿殿命婦貴女的面,笑著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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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四公子那樣的,才是真英雄。能上陣殺敵,也能考榜眼,還專一。」

  說完目光意有所指地往趙綏身上一飄。

  滿殿都笑了。

  趙綏坐在席間,被四面八方投來的視線盯得耳朵發燙,恨不得把頭埋進面前的桂花糕里。

  定親的事,是兩家長輩坐下來吃了一頓飯就定下的。

  何氏原本還端著幾分矜持,說「我們家綏兒年紀還小,不急」。

  結果江映雪在旁邊一個勁兒地給何氏夾菜,嘴甜得像抹了蜜,一口一個「伯母」,把何氏哄得合不攏嘴。

  等江家老夫人親自開口提親的時候,何氏已經點了頭,連聘禮單子都看完了。

  定親的儀式在定國公府辦的,辦得簡單而體面。

  兩家交換了庚帖,寫了婚書,江老夫人親手給趙綏戴上一對翡翠鐲子,說是江家祖上傳下來的,給長媳的。

  傳到江淮鶴母親手裡,如今傳到她手裡。

  趙綏跪著接過來的時候,手指微微發顫。

  不是因為鐲子貴重。

  是因為有人把最好的東西留給她。真心實意地捧到她面前,說「這是你應得的」。

  禮成之後,江淮鶴趁長輩們還在說話,拉著趙綏悄悄溜出了正廳。

  「去哪兒?」趙綏被他拽著手腕,腳步踉踉蹌蹌的。

  他沒回頭,只是握得更緊了些:「帶你去看個東西。」

  江淮鶴的院子在定國公府最東邊,不大,勝在清靜。

  趙綏上回來的時候是賞花宴,滿院賓客,她只在廊下遠遠望了一眼那株綠萼。

  這回院子裡只有他們兩個。

  那株綠萼又開花了。比去年還好。

  枝幹比去年更遒勁了些,花也更多。

  青碧的花萼托著素白的花瓣,在冬日淡薄的陽光里透出瑩潤的光。

  樹下擺了兩張竹椅,中間一個小几,几上放著一壺茶,兩隻杯子。

  顯然是提前備好的。

  趙綏回頭看他:「你什麼時候準備的?」

  「早上起來閒著沒事,隨便擺的。」

  趙綏看著他又擺出那副樣子,沒忍住笑了。

  趙綏在竹椅上坐下,端起茶喝了一口:「嘴上說隨便,茶是我愛喝的御賜荔枝紅。找太子殿下專程要的?」

  江淮鶴在她旁邊的椅子上坐下:「湊巧。」

  「那這梅花也湊巧?」

  「梅花本來就開得好,關我什麼事。」

  趙綏側過頭,手伸過去,握住了他的手。

  江淮鶴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兩人交握的手。

  「綏綏,你真的是重生回來的?」

  趙綏轉過頭看他。他的目光還落在那株梅花上,沒有看她。

  可他的手握得很緊。

  「是呀,蕭雲淵告訴你了?」

  江淮鶴沉默了一瞬。然後他問:「上輩子的我,是什麼樣的?」

  他問得很輕,像是怕聽見什麼不想聽的答案。

  趙綏望著他的側臉,彎起唇角:「和現在一樣啊。」

  江淮鶴轉過頭,看著她。

  「也是厲害的將軍。」趙綏語氣裡帶著一點哄孩子的甜,「只不過嘛……」

  「上輩子,你沒有人給你鼓勁。這輩子有我了,所以你多考了個榜眼。」

  江淮鶴愣住了。

  「我說真的呀。」趙綏往他那邊湊了湊,「上輩子你回來的時候滿身都是傷。這輩子你走之前,我給你求了平安符,是不是就沒受那麼重的傷?」

  江淮鶴想了想,竟然覺得她說得很有道理。

  「……好像是。」

  「所以嘛,」趙綏理直氣壯,「都是我功勞。」

  江淮鶴看她那副得意洋洋的樣子,忍不住笑了。

  「行,你功勞。」他握著她的手晃了晃,「那蕭雲淵呢?」

  趙綏眨眨眼:「他怎麼了?」

  「他上輩子……」江淮鶴頓了頓,「是你夫君?」

  趙綏望著他。

  他那雙眼睛裡有一點藏得很深的在意,藏在若無其事的語氣底下,像那株綠萼的香氣,淡淡的,卻繞在鼻端散不去。

  她忽然想逗他。好像很久沒逗了。

  「是啊。」她點點頭,語氣輕描淡寫,「我上輩子可是蕭夫人呢。」

  江淮鶴的手僵了一下。

  「哦。」

  「他上輩子對我可好了。」趙綏繼續道,面不改色,「給我掙誥命,給我體面,還……」

  話沒說完,手被人攥緊了。

  江淮鶴轉過身來,盯著她。

  「趙綏。」他連名帶姓地叫她,語氣裡帶著一點咬牙切齒的意味。

  「嗯哼?」

  「你現在是我的未婚妻。」

  趙綏無辜地眨眨眼:「我知道呀。」

  「跑不了的。」

  「我又沒說我要跑。」

  江淮鶴被她這副樣子氣得說不出話來。

  他悶悶地別過臉去,只留給她一個倔強的後腦勺。

  趙綏笑得肩膀直抖。伸出手,扯了扯他的袖子。

  「生氣了?」

  「沒有。」

  「真的沒有?」

  「……真的。」

  「那你看著我。」

  江淮鶴不動。趙綏又扯了扯他的袖子,像在逗一隻鬧脾氣的貓。

  過了一會兒,他慢吞吞地轉過頭來,看著她。

  她沒有笑。只是望著他,目光很認真。

  「上輩子是上輩子。」她聲音輕輕的,「這輩子是你。」

  「不過嘛……你得叫我一聲綏姐姐。」趙綏忽然道。

  江淮鶴的耳朵「騰」地紅了。

  「你比我還小兩歲!」他抗議。

  「可我上輩子活到二十五呢。」趙綏理直氣壯,「叫姐姐怎麼了?」

  江淮鶴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竟然無法反駁。

  「快叫。」趙綏湊近了一點,眼睛亮晶晶的。

  「……綏姐姐。」

  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趙綏如願得逞地笑了。

  「乖。」她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

  江淮鶴被她揉得整個人都僵住了,卻沒有躲,。任由她的手在他頭頂作亂。

  過了一會兒,他悶聲開口:「你重生回來,是不是就想著怎麼逗我玩?」

  趙綏收回手,托著腮看著他。

  「是啊。」她大大方方地承認,「不過一直沒說。」

  「為什麼?」

  「太離譜了呀。」她笑了,「誰會信?」

  江淮鶴想了想,覺得也是。

  如果她剛認識他的時候就說「我重生的,你上輩子是將軍」,他大概會覺得她腦子有病。

  可現在他信了。

  因為她看他的眼神從一開始就不一樣。

  她像是認識他很久了。像是在看一個失而復得的人。

  他忽然想起賞花宴那天,她在廊下問他:「這梅花是你種的?」

  那時候他以為她只是猜的。

  原來她早就知道。

  「江淮鶴。」趙綏忽然開口,「你上輩子,一定很孤單吧?」

  江淮鶴愣了一下。

  她沒有追問,只是握著他的手,輕輕捏了捏他的指尖。

  「這輩子不會了。」

  江淮鶴垂下眼,看著兩人交握的手。

  「……嗯。」

  「這梅花真好看。」

  「明年也來看。」

  「好。」

  趙綏望著那株梅花。

  她想起重生醒來的第一天。

  那天她望著銅鏡里十五歲的自己,想的只有一件事:這輩子,再不追著誰跑了。

  她要做自己的事,賺自己的錢,過自己的日子。至於姻緣,有就有,沒有也不強求。

  可她沒想到會遇見他。更沒想到,她會想要「以後」。

  趙綏忍不住偷笑。

  院門外傳來腳步聲。

  江映雪的聲音遠遠飄過來:「綏綏!你們躲哪兒去了?老夫人找你呢!」

  江淮鶴嘆了口氣。

  「走吧。」趙綏站起身,順手把他拉起來,「回去見長輩。」

  兩人往外走。走到院門口,江淮鶴忽然停下。

  「趙綏。」

  她回頭。

  他站在那株綠萼旁邊,他望著她,眉眼裡帶著初遇那天相似的笑。

  「你方才說,上輩子和這輩子一樣。」

  「嗯。」

  「不對。」他說。

  趙綏歪了歪頭。

  他笑起來,犬齒微露,像一隻被順了毛的大型犬。

  「這輩子好多了。」

  「嗯。這輩子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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