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完


  又一年除夕。

  趙綏站在院子裡,看著江淮鶴蹲在牆根下挖坑。

  鐵鍬在他手裡轉了一圈,鏟進土裡,帶出一堆碎石和枯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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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皺著眉,把那堆碎石撥到一邊,又繼續往下挖。

  「你確定是這個位置?」他抬起頭,額角沁著一層薄汗。

  趙綏站在廊下,手裡捧著一株用麻布裹著根系的梅花苗,歪著頭看了看。

  「往左一點。」

  江淮鶴把鐵鍬往左挪了半寸。

  「再往左。」

  又挪了半寸。

  「再——」

  「趙綏。」江淮鶴把鐵鍬往地上一插,直起身來,叉著腰看著她。

  「你上輩子種梅花的時候,是不是也是這樣折騰人的?」

  趙綏眨眨眼,一臉無辜:「我上輩子自己種的呀。」

  「那株梅花,我嫁過來那年春天就想種的。」趙綏語氣輕描淡寫,「跟花匠訂好了苗,坑

  「江淮鶴。」她帶著一點淺淺的笑意,「這輩子有人幫我挖坑了。」

  「往後每年都幫你挖。」

  梅花種下去的時候,夕陽正好落在院牆上。

  趙綏蹲在樹苗旁,把土壓實。江淮鶴提了桶水過來,蹲在她旁邊,慢慢澆下去。

  「明年能開花嗎?」江淮鶴問。

  「能。」趙綏拍了拍手上的土,「這株是嶺南那邊移栽過來的品種,和京城的不一樣。」

  江淮鶴偏頭看了她一眼:「又是嶺南?」

  「什麼叫又是?」

  「荔枝是嶺南的,蔗糖是嶺南的,甜水鋪子是嶺南的,連種棵梅花都要嶺南的。」

  他語氣裡帶著一點酸溜溜的意味:「你心裡就只有嶺南,京城就不是家?」

  趙綏忍不住笑了:「你連嶺南的醋都吃?」

  江淮鶴忽然伸出手,用沾著泥的拇指在她鼻尖上點了一下。

  趙綏愣住了。

  江淮鶴笑出了聲。趙綏反應過來,抓起一把土就往他臉上抹。

  江淮鶴躲閃不及,被她抹了個正著,半邊臉全是泥印子。

  「趙綏!」

  「你先動手的!」

  兩人在院子裡追著跑,把剛掃乾淨的青石板踩得全是泥腳印。

  梅花苗安安靜靜地立在牆角,被夕陽拉出一道細長的影子。

  ……

  元宵節那天,趙綏的甜水鋪子開到了第十六家。

  容秋韻坐在帳房裡,翻著上個月的帳本,越翻越快,最後把帳本往桌上一擱,深吸一口氣。

  「綏綏。」

  趙綏正蹲在地上清點新到的蔗糖,頭也不抬:「嗯?」

  「你上個月開了三家。這個月又開了兩家。」

  「嗯。」

  「城南那家改成窗口鋪子之後,本錢降了三成,賣出去的碗數反而多了一半。」

  趙綏這才抬起頭,笑了一下:「那就繼續改。往後新開的鋪子都按這個來,只做窗口,不設堂食。」

  「糖水分大小碗,小碗五文,大碗八文,不用太多種類,就做最賣得動的那幾樣。」

  容秋韻笑了:「你倒是捨得。」

  「有什麼捨不得的。」趙綏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糖粉,「一開始開鋪子,是想讓京城人嘗嘗嶺南的味道。如今滿京城都嘗過了,那就換種方式,讓更多人嘗得起。」

  「況且,那兩家老鋪子不是還留著嗎?」

  容秋韻點點頭。

  兩家都還保留著堂食,保留著現做的習慣,牆上掛著她親手寫的菜單。

  「那兩家,不圖賺錢。」趙綏語氣輕描淡寫,「就留著。以後帶孫子去喝糖水。」

  容秋韻被茶水嗆了一下:「孫子?」

  趙綏的耳朵微微發紅,低下頭繼續清點蔗糖,假裝沒聽見。

  容秋韻唇角壓不住地上揚。

  她想起兩年前,她只覺得這孩子有趣,膽子大,像一株從嶺南移栽過來的植物,不知道能不能在京城活下來。

  如今她活下來了。生根,發芽,開花。開得滿城都是。

  ……

  江淮鶴升任兵部侍郎那天,蕭雲淵在政事堂門口攔住了他。

  「恭喜。」

  江淮鶴腳步一頓,側頭看他。蕭雲淵眉眼冷淡如常,語氣也聽不出什麼起伏。

  可江淮鶴注意到,他手裡端著一壺酒,兩隻杯子。

  「蕭大人這是……」

  「喝一杯。」蕭雲淵轉身往值房走,「不耽誤你多少工夫。」

  江淮鶴跟了進去。

  值房裡沒有旁人,蕭雲淵倒了兩杯酒,推了一杯到他面前。江淮鶴接過來,沒有喝,只是握在手裡暖著。

  沉默了一會兒,蕭雲淵開口。

  「北境的軍制改革,你遞上去的摺子,我看了。」

  江淮鶴沒說話。

  「三條。裁冗兵,設屯田,練新軍。」蕭雲淵頓了頓,「每一條都踩在齊王黨當年的痛腳上。」

  「所以?」

  「所以不好辦。」蕭雲淵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但能辦。」

  江淮鶴注視著他,心思卻飄遠了。

  兩人從前是情敵,後來是戰友,如今說不上來。大概就是,彼此知道對方靠得住。

  「你上輩子,最後在辦什麼事?」

  蕭雲淵的手頓了一下。

  「北境有條白河,每到汛期就泛濫,沿岸數十萬百姓受災。」

  「我上輩子最後幾年一直在籌劃治河,調了工部最好的河工,畫了圖,算了土方,連銀子都籌了一半。」他垂下眼,「沒辦完。」

  「那就辦完它。」江淮鶴端起酒杯,一飲而盡,「太子那邊,我去說。」

  蕭雲淵望著他,忽然笑了。不是他慣常那種禮節性的微笑,是真正從心底里浮上來的。

  「江淮鶴。」

  「嗯?」

  「她選你,沒選錯。」

  「她知道你在辦那件事。她讓我幫你。」

  門合上了。

  ……

  趙瓔和江朔風的親事定在來年開春。

  消息傳出來,江映雪正在趙綏的甜水鋪子裡喝綠豆沙。她放下碗,擦了擦嘴,一臉淡定。

  「早該定了。」

  趙綏托著腮看她:「你不著急?」

  「我急什麼?」

  「你比我還大半歲呢。」

  江映雪端起碗繼續喝,含含糊糊道:「我急有什麼用,又沒人娶我。」

  話音剛落,鋪子的門帘被人掀開。

  進來的是定國公府的老管家,手裡捧著一封帖子,臉色有些微妙。

  「三小姐。」他走到江映雪面前,把帖子遞過去,「孫家遞了拜帖,說想……重新議親。」

  江映雪的手頓住了。

  當年定國公府風雨飄搖時退婚的那家。

  如今定國公府重新起來了,江淮鶴當了兵部侍郎,江朔風在北境立了功。孫家便又想起了那樁舊事。

  江映雪接過帖子,翻開看了一眼。然後她把帖子合上,遞給管家。

  「回了。就說定國公府的三小姐,如今眼界高了,看不上退過婚的人。」

  管家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接過帖子退了出去。

  趙綏看著她:「真不後悔?」

  「後悔什麼?」江映雪端起綠豆沙,一口氣喝完,「他當年退婚的時候,連面都沒露,只派了個管事來遞話。如今想娶我?做夢。」

  她把碗往桌上一擱,站起身。

  「走,陪我去珍寶閣。聽說新到了一批南珠,我去挑一對耳墜。」

  趙綏笑了,起身跟上。

  江映雪走了幾步,忽然回頭。

  「綏綏,謝謝你。」

  趙綏愣了一下:「謝我什麼?」

  江映雪沒有回答。她只是笑了笑,挽起趙綏的胳膊,大步往前走。

  謝她什麼?謝她在所有人都以為江家要倒的時候,第一個伸出手來。

  謝她讓那個把自己藏在皮囊底下的弟弟,終於肯讓人看見他有多好。

  但江映雪沒說。她只是挽著趙綏的胳膊,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往珍寶閣走去。

  ……

  崔秇白升任大理寺卿那天,特意繞到趙綏的甜水鋪子,買了一碗姜撞奶。

  趙綏親手給他盛的,又多加了一勺薑汁。崔秇白端著碗,站在窗口慢慢喝。

  鋪子外面人來人往,陽光照在青石板路上,蒸起一層薄薄的熱氣。

  「崔大人。」趙綏探出頭來,「味道如何?」

  崔秇白想了想:「辣。」

  趙綏笑了:「要辣一點才夠味。」

  崔秇白點點頭,又喝了一口。

  他沒有說謝。有些話不必反覆說,記在心裡就行。

  喝完最後一口,把碗放回窗口,對著趙綏微微頷首,轉身走了。步伐比從前穩了很多。

  ……

  楚辭啟程去北境那天,江淮鶴去送他。

  「你上回說,那場迂迴換了你打不出來。」江淮鶴把一包東西遞給他。

  楚辭接過來,打開一看。一張北境的地形圖,上面密密麻麻標滿了註記,全是江淮鶴在北境那幾個月,一筆筆畫下來的。

  「江淮鶴,你這人真夠意思!」

  江淮鶴插著手,語氣懶洋洋的:「別死。」

  楚辭笑了一聲,把地圖揣進懷裡,翻身上馬。

  「死不了。」他勒住馬,回頭看了一眼京城的方向,「還得回來喝你們的喜酒。」

  打馬揚鞭,塵土飛揚。江淮鶴站在長亭里,看著那道身影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官道盡頭。

  他轉過身,往城裡走。

  趙綏在城門口等他。手裡提著一隻食盒,看見他出來就迎上去:「送走了?」

  「嗯。」

  「給你帶了馬蹄糕。」她把食盒遞過去,「還熱的。」

  江淮鶴接過來,打開蓋子,拈了一塊放進嘴裡。

  「怎麼樣?」趙綏仰著頭看他。

  「太甜了。」

  趙綏的笑容還沒來得及收起來,他又拈了一塊塞進嘴裡。

  「但我喜歡!」

  趙綏愣了一下,踢了他一腳。

  江淮鶴往前踉蹌了一步,嘴裡還叼著半塊馬蹄糕,笑得很無賴。

  ……

  李令儀最近迷上了聽書。

  她讓人在宮裡搭了個小台子,隔三差五請說書先生進來,專講才子佳人、英雄美人。

  趙綏進宮陪她聽書,正好講到一段「將軍百戰死,壯士十年歸」。李令儀哭得妝都花了,趙綏遞了塊帕子過去。

  「你說,」李令儀擤了擤鼻子,「我怎麼就遇不到這樣的?」

  趙綏想了想:「因為你不是在聽書,就是在去聽書的路上。」

  李令儀噎了一下,破涕為笑。

  「你嘴怎麼跟江淮鶴一樣毒了?」

  「近墨者黑。」趙綏理直氣壯。

  李令儀笑完了,靠在椅背上,望著戲台上空蕩蕩的椅子。

  「其實我也不急。」她語氣忽然靜下來,「以前我總覺得,一定要找一個人,他得是蓋世英雄,得踩著七彩祥雲來接我。」

  「現在呢?」

  「現在覺得,有人陪著就挺好的。」她轉過頭,看著趙綏,「比如你。比如映雪。比如瓔瓔。」

  「不過你們一個個都嫁了,就剩我一個。」

  「那不正好?」趙綏彎起眼睛,「我們輪流進宮陪你聽書。」

  李令儀眼睛一亮:「說定了?」

  「說定了。」

  ……

  趙洄升任翰林院侍讀學士那天,太子親自找他談話。

  「趙卿,」太子頓了頓,「有沒有想過,換個地方?」

  趙洄站在那兒,想了很久。

  「殿下。」他開口,「臣這個人,沒什麼大志向。偶爾替殿下擬幾道不打緊的旨意,就挺好了。」

  太子笑了。

  「和你父親一樣。你們趙家人,倒是一個比一個有意思。」他擺了擺手,「行,不勉強你。不過書得繼續修。」

  「臣遵旨。」

  趙洄退出殿外,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他想起妹妹今天約了江淮鶴去城外踏青,二妹和江朔風去護國寺上香了,母親在家燉了銀耳羹等他回去喝。

  這樣就很好。

  不需要什麼大志向。家人都在,平安喜樂,比什麼都強。

  ……

  婚禮定在第二年春天。

  趙綏出嫁那天,何氏站在門口,看著花轎遠去,眼眶紅紅的,卻笑著。

  「去吧去吧。」她擺擺手,「嫁得不遠,回門的時候記得帶糕點。」

  趙洄站在母親旁邊,遞了塊帕子過去。

  「娘,別哭了。」

  「我沒哭。」何氏接過帕子,擤了擤鼻子,「我高興。」

  趙洄沒說話,只是望著花轎遠去的方向。

  很多年前,妹妹還很小,坐在嶺南老宅的院子裡,捧著一碗蔗糖羹,喝得滿臉都是。

  她說,大哥,等我長大了,要開一家甜水鋪子,讓所有人都能喝到甜甜的東西。

  如今她長大了。鋪子開了,糖水賣了,也嫁人了。

  趙洄彎了彎唇角。

  花轎在定國公府門口停下。

  趙綏被喜婆扶下來,紅蓋頭遮住了視線。一隻手伸過來,接住了她的手。

  隔著紅蓋頭,她看不見他的臉,可她知道他在笑。

  因為他的手在微微發抖,像那年桃林里給她簪花時一樣。

  「江淮鶴。」她壓低聲音,「你是不是又緊張了?」

  「……沒有。」

  趙綏笑了。隔著紅蓋頭,隔著滿院的賀客,隔著噼里啪啦的鞭炮聲,她輕輕捏了捏他的手。

  「別怕。」她說,「我在這兒。」

  江淮鶴沒有說話。只是握緊了她的手,帶著她一步一步,走過庭院,走過那株新栽的梅花,走進正廳。

  江淮鶴挑開紅蓋頭的時候,手還是抖的。

  趙綏抬起頭,他穿著大紅喜袍,眉眼被喜燭的光映得格外好看。

  他看著她,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江無賴不是挺能說的?」趙綏彎起眼睛。

  「連夜背的……忘了。」

  趙綏伸出手,握住了他攥著喜秤的那隻手,把喜秤拿下來,放在桌上。

  「那我來說。」

  「江淮鶴。」她叫他的名字,「這輩子,只會是你。」

  「趙綏。」

  「往後每年除夕,我都陪你看煙火。」

  「每年元宵,都給你買糖人。」

  「每年端午,都請你看龍舟。」

  趙綏眼眶紅了。

  「江淮鶴你話好多。」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趙綏也笑了。兩人面對面坐著,一個比一個笑得傻。

  窗外,雨徹底停了。

  月光照進來,落在那兩株梅花上。

  去歲栽的那株已經抽出新枝,今年新栽的那株還只有光禿禿的枝幹。

  可它們挨在一起,很多年後,這兩株梅花會長得一樣高,開得一樣好。

  婚後第二年夏天,趙綏和江淮鶴補過了一個七夕。

  前年七夕,江淮鶴在北境。

  趙綏一個人坐在院子,給他寫信。

  信寫到一半,忽然不知道該怎麼往下寫。她有很多話想說,可落筆的時候,全都變成了「平安就好」。

  她把信折起來,塞進信封,又抽出來,加了一句。

  「等你回來,我們補過七夕。」

  七夕,趙綏在院子裡擺了一張小桌。江淮鶴從兵部回來,推開門看見這一幕,站在門口,半天沒動。

  「發什麼愣?」趙綏抬起頭,「過來坐。」

  他在她對面坐下。天還沒有完全黑透,西邊還殘留著一抹暗紅。

  銀河隱隱約約地浮出來,星光落在他們身上。

  趙綏靠在江淮鶴肩上。

  上輩子的七夕,她一個人坐在那間空蕩蕩的宅院裡,望著同一條銀河。

  那時候她想,這條河隔開了牛郎織女,也隔開了她和蕭雲淵。

  如今她靠在另一個人肩上。這個人讓她知道,被愛不是一種奢求。

  「江淮鶴,七夕快樂。」

  江淮鶴低下頭,吻了吻她的發頂。

  「七夕快樂。」

  銀河靜靜流淌。院子裡那兩株梅花,在星光下輕輕搖曳。

  一年又一年。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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