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我都知道


  我撥打著盛珉鷗的電話,不厭其煩重複著同樣的動作,直到為數不多的電量徹底歸零,手機再也開不了機,對面始終無人接聽。

  蹲在醫院走廊里,我痛苦地抓扯自己的頭髮,將臉埋進臂彎間。

  他沒有接我的電話,哪怕到了這樣的時候,他還是不肯接我的電話。我不過想要聽一聽他的聲音,只要給我一點安慰,我就還能撐下去,即便再無望再痛苦……但他連這點微小的請求也不願滿足我。

  「騙子……」我閉了閉眼,眨去眼底酸澀的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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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維持著一個姿勢良久,直到身前傳來溫柔女聲,我抬起頭,見一名年輕護士正擔憂地望著我。

  「陸先生,您還好吧?」

  我抹了把臉,從地上站起:「沒事,車來了嗎?」

  護士點頭:「殯儀館的車已經來了,就停在地下停車庫,您可以下去了。」

  說話間,護工從病房裡推出一輛擔架床,床上微微隆起,被白布蓋得嚴嚴實實。

  行到我面前時,可能由於顛簸的關係,那上面忽然垂下一隻蒼白枯瘦的手。

  「等等……」

  護工立馬停了下來,我走上前,小心將那隻冰冷的,再也沒有生機的手掌牢牢握住,重新放回白布下。

  不久前被這隻手握住的畫面還歷歷在目,那觸感仍然鮮明,可現在,手的主人已不會再笑著叫我「阿楓」,也不會嘮叨著讓我天冷加衣、天熱喝水。

  人死如燈滅,好似湯潑雪。可燈芯燃盡了,雪化了,在這世間便再無痕跡,你不會仔細去記一盞燈,也不會用心去憶一粒雪。人卻不一樣,人沒了,留下的是數不清的記憶,是忘不了的深情,是無盡的悔恨,是難言的遺憾。

  來接我媽的是一輛黑色的長廂車,我坐上副駕駛跟著一同去了殯儀館。辦手續時,工作人員問我要不要舉辦告別式。

  我媽身前囑咐過,未免讓人看她笑話,覺得她可憐,告別式就不要辦了,她自己清楚,並沒有幾個人會真心實意地替她傷心。

  「不辦了。」

  工作人員聞言重重在單據上蓋上一枚鮮紅的印章,遞給我後,讓我去骨灰領取處等候。

  今天的天又陰又冷,骨灰領取處沒開暖氣,瓷磚地涼氣颼颼,塑料凳子好似覆著層冰渣,簡直讓人坐立難安。

  等了半個多小時,大屏幕上終於出現我媽的名字。

  骨灰被放在一個素白的罈子里,送到我手裡的時候還帶著餘溫。

  我捧著骨灰罈,與工作人員道了謝,轉身出門。

  殯儀館門前的車不太好打,連續幾輛明明沒有載客,但一看到我手裡的骨灰罈便加速駛離,快得我連他們車牌號都沒記住就不見了蹤影。

  我只能再次進入殯儀館,找工作人員借座機一用,打給魏獅,問他能不能來接我。

  魏獅二話不說讓我等著,說自己馬上就來。

  我站在馬路邊,一手夾著骨灰罈,另一手掏煙點燃。等到地上落滿菸蒂,我被喧囂的寒風吹得頭髮亂舞,腦仁都疼,魏獅的車才從馬路另一頭緩緩駛來。

  坐進車裡,溫暖的空氣一下子包圍住我,我長長舒了口氣,霎時便有種重獲新生之感。

  「阿楓,你沒事吧?」魏獅抽空看了我一眼,「你臉色很差。」

  我將骨灰罈放在腿上,指尖摩挲冰冷的表面。

  「沒事。」罈子上最後那點餘溫已經消失,盛珉鷗曾說過,黑是生命的終曲。不是,黑不是它的終曲,冷才是。

  太冷了。

  我將椅背調下,閉上眼:「等到了墓園叫我。」

  魏獅開車抵達墓園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他本想陪我一道進去,我謝絕了。

  「不用陪,我都多大人了,這點事還辦不成嗎?」

  魏獅把著車門,表情並沒有輕鬆多少:「阿楓……」

  「真的不用。」他話還沒說完,我再次拒絕。

  他見實在勸不動我,只得妥協。

  「那你自己當心些。」

  墓園工作人員帶著梯子與工具,為我打開了我爸那個壁龕,將我媽的骨灰罈放了進去。

  從此他們夫妻終於可以團聚,一起數落我這個不孝子了。

  朝壁龕拜了三拜,我沒有多做停留,謝過工作人員,獨自往停車場走去。

  魏獅見我這樣快回來,還有些驚訝:「弄完了?」

  「完了。」

  魏獅發動車子,用一種十分刻意的輕快語調道:「走,三哥請你吃飯去。」

  從方才開始,我身上就一陣陣發冷,頭也很脹,像是有些發燒。

  下午往池子裡那一跳,沒來得及洗澡換衣服我媽就醒了,之後一直忙到現在沒歇過。身上的衣服被寒風一吹,又被體溫一捂,雖說乾的差不多了,但鞋裡還是濕的,一雙腳仿佛泡在雪水裡,怎麼也暖不起來。

  「不用了,三哥,你送我去我們店附近的那個商場吧。」

  「商場?」魏獅詫異道,「你要買什麼東西嗎?要不要我陪你?」

  「我去找人。」頓了頓,我補上一句,「找我哥。」

  我靠在車門上,不斷掠過的車燈在我眼前留下道道光軌。

  盛珉鷗便像這些光,明明近在眼前,可我就是難以抓住,而我於他,也不過擦身過客。

  「也是,你媽過世,總要通知他。」

  魏獅沒再說什麼,很快驅車將我送到了商場大門前。

  這時天已經徹底黑下來,到處燈火璀璨,霓虹閃爍,城市裡亮得猶如白晝。

  揮別魏獅,我雙手插著口袋,往盛珉鷗的律所而去。

  雖然已經是晚上七點,但仍有許多人才剛剛下班,我坐電梯一路往上,每到一層,外面就有黑壓壓一群人等著往裡擠,那景象頗為壯觀。

  終於到錦上事務所所在樓層,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從人群中擠出,差點將鞋都擠掉。

  這一發力,感覺自己更暈了。

  律所的燈還亮著,我剛到門口,就見前台背著包從裡面出來。

  「陸先生?」她見了我很是驚訝,「您怎麼突然來了?」

  「我哥呢?」瞄了眼裡面,似乎還有不少燈開著,應該還有人沒走。

  前台道:「最近我們接了一個大案子,盛律師很重視,今天和對方開了一天的視頻會議,剛剛好像是去樓道里抽菸了。」

  她給我指了個方向。

  我朝她頷了頷首,轉身往安全通道走去。

  推開沉重的安全門,撲面而來的便是濃郁到嗆人的煙味。

  盛珉鷗倚靠在牆上,正一邊抽菸,一邊低頭擺弄手機,冷白的光照射在他臉上,使他的面部輪廓更為深刻,眉眼間也愈顯陰鬱。

  他聽到聲音,抬頭看過來,一下有些愣住,連手上動作都靜止下來。

  「還有嗎?給我一根。」我朝他走過去,問他要了一根煙。

  盛珉鷗略作猶豫,將西裝內側袋中的整包煙連打火機都給了我。

  我坐到一旁台階上,熟練的點菸,隨後仰起頭,朝盛珉鷗方向噴出一口煙。

  「媽媽死了。」

  繚繞的煙靄中,我難以分辨他的表情,只能聽到他用毫無起伏的聲音對我說了句:「節哀。」

  「為什麼不接我電話?」

  他垂眸看了眼手機屏幕,將它塞入褲袋:「我沒有答應過一定會接你電話。」

  「我操……」本來想罵更難聽的,一想他媽就是我媽,硬生生將最後一個字憋了回去,「盛珉鷗,你就這麼討厭我嗎?討厭到我求你接個電話你都不願意?」

  盛珉鷗沒有回話,靜默地仿佛一瞬間吃了啞藥。

  他這是懶得應付我的無理取鬧,還是體貼我剛剛喪母不想與我一般見識?

  「媽媽知道了我對你的心思。」我垂著頭,盯視腳底暖黃色的瓷磚,苦笑道,「她死前唯一心愿,是讓我不要見你。她拉著我的手,讓我一定要結婚,不能再見你……她要我答應她,她求我答應她。」

  我懊惱地抓著頭髮:「我說不出話,我也做不了選擇……我怎麼就做不出選擇呢?」

  我媽拉著我的手,只是想要我點了頭,她便能走得安心。可我只是像個傻子一樣站在那裡,無法做出任何保證。

  「陸楓……」

  她抓著我的力氣一點點變小,眼裡本就微弱的光黯淡下來。她長長嘆了口氣,伴隨悠長的呻吟,像是要將胸腔里最後的那點生氣吐盡。

  隨著這聲嘆息,她手指緩緩鬆開,不再緊抓著我。

  在她指尖完全墜下,握不住我的手時,我猛地回過神,反手攥住了她垂落的手掌。

  「媽?」我驚慌地叫著她,她卻只是半睜著眼,不再回應我。

  顫抖著去探她的鼻息,發現她已經沒了呼吸。

  因為無法達成死前最後一個心愿,睜著眼,死不瞑目。

  我握住那隻手,額頭抵在上面,身上力氣逐漸消散,膝蓋彎曲,慢慢跪到了地上。

  「對不起……」

  我知道我沒有做好,我總是做不好。我應該成為更好的兒子,可我沒有,我不配做她的兒子。

  「對不起……對不起……」

  攤上我這個兒子,他們實在倒霉透頂,還不如當年把我丟了,把胎盤養大,說不定還能有點用。

  我一直跪在病床前,握著我媽的手,不停訴說著自己的歉意,直到護工發現異樣,找來醫生,將我從地上拉起。

  痛苦、悔恨、茫然,還有點不知所措。這世上,再也沒有愛我的人。這世上,我愛的人又少了一個。

  分明周圍有護士,有醫生,我卻從來沒覺得自己這樣孤獨過。

  我迫不及待想要打電話給盛珉鷗,確認他的存在,可他並沒有接我的電話,也沒有回我的消息。

  哪怕一個句號也沒有……

  分明知曉我只要一絲甜就能滿足,他卻吝嗇的連顆糖的影子都不肯給與。

  我知道他有他的工作,他有他的生活,我對他什麼都不是,就是一條狗的優先級別都能在我之上。我知道,我當然知道。

  這世上再也沒有愛我的人,而僅存的,唯一的,我愛著的人,並不愛我。

  他視我如草芥,避我如蚤虱。

  哪怕我死了,他都不會掉一滴淚。

  我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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