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母親往事


  母親往事

  劉氏沉默了。

  她低著頭,雙手緊緊攥著衣角,指節都泛了白。

  雲落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過了許久,劉氏才開口,聲音沙啞而艱澀:「大小姐……夫人她……她是個好人。對下人們也好,從不打罵。可就是……就是命苦。」

  閱讀最新小說內容,請訪問STO55.COM

  她頓了頓,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夫人懷您的時候,將軍正在邊關打仗。那幾個月,府里都是陸姨娘在打理。夫人生產那日,血崩不止,產婆說是難產。可老奴……老奴總覺得不對勁。」

  「哪裡不對勁?」雲落追問。

  「那日產婆是陸姨娘請來的,不是咱們府上常用的那個。」劉氏回憶著,「夫人生產前喝了一碗參湯,說是提氣的。可喝完沒一會兒,就開始大出血……老奴當時就在旁邊,看得真真的。」

  雲落的眼神冷了下來。

  「後來呢?」

  「後來……夫人沒了。」劉氏抹著眼淚,「陸姨娘說夫人是難產而死,將軍回來也沒多問。老奴雖然心裡懷疑,可人微言輕,又能如何?再後來,老奴就被打發出府了。」

  雲落沉默了片刻,又問:「我娘留給我的那個包裹,你可帶了?」

  劉氏一愣,隨即連連點頭:「帶了帶了!夫人當年交給老奴,說等大小姐長大了,若來找老奴,就給大小姐。若不來,就……就讓它跟著老奴入土。」

  她顫顫巍巍地站起身,走進屋裡。過了好一會兒,才捧著一個陳舊的小包裹出來。

  那包裹是用粗布包著的,已經有些破損。劉氏小心翼翼地解開,露出裡面的東西——一封已經泛黃的信,和一支樣式簡單的銀簪。

  雲落接過那封信,手指微微顫抖。

  信封上,是她從未見過的筆跡,寫著「吾兒雲落親啟」六個字。

  她深吸一口氣,打開信封,抽出裡面的信紙。

  信紙已經發黃變脆,字跡也有些模糊,卻依然能看出是一個女人寫的。那字跡娟秀工整,帶著幾分書卷氣。

  雲落開始讀信。

  「吾兒落落,當你看到這封信時,為娘應該已經不在了。」

  「娘這一生,最對不起的人就是你。你剛出生,娘就要離你而去,不能看著你長大,不能教你讀書識字,不能陪你度過每一個春夏秋冬。每每想起,心如刀絞。」

  「小心陸氏,我懷疑是她要害我。」

  「她本是京城青樓的花魁,與權臣安懷比有私情。後來安懷比始亂終棄,她便設計勾引你父親,懷了身孕,藉機嫁入雲府。她嫁進來時,已經懷了別人的孩子。」

  「娘無意中撞見了她和安懷比的私會。她怕娘說出去,便起了殺心。」

  「娘不怕死。可娘放心不下你。你那么小,那麼軟,沒了娘,誰來護你?」

  「落落,娘在九泉之下,會一直看著你。你要好好的,要長大,要嫁個好人家,要生兒育女,要過娘沒過上的好日子。」

  「娘愛你。」

  信的末尾,沒有署名,只有一滴已經乾涸的淚痕。

  雲落讀完最後一個字,雙手抖得幾乎握不住信紙。她死死咬著唇,不讓自己哭出聲來,可眼淚還是不爭氣地涌了出來,一滴滴落在信紙上,暈開了那些已經模糊的字跡。

  「陸氏當年懷的,就是安懷比的孩子。她怕事情敗露,找夫人求情,說只要夫人容她生下這孩子,她這輩子給夫人當牛做馬。夫人心善,答應了,還讓老爺以為那是他的骨肉……」

  「誰知道那毒婦生了孩子不夠,還想奪夫人的位置,想當雲府的當家主母!她勾結安懷比,從南疆弄來慢性毒藥,一點點下在夫人的飯菜里……」

  「等發現的時候,夫人已經回天乏術了。」

  雲落閉上眼睛。

  她想起前世,自己被關在柴房那天,陸氏站在門外,笑得跟朵花似的:「嫡女?你娘是嫡妻又怎樣?不還是死在我前頭?雲府?整個雲府早晚是我跟我女兒的!」

  原來從那時候起,陸氏就在笑。

  笑她娘蠢,笑她傻,笑她們母女倆被人賣了還替人數錢。

  陸嬤嬤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布包,打開——

  一枚玉佩,成色極好,雕著「安」字。

  半塊帕子,繡著並蒂蓮,染著暗褐色的污跡,那是血。

  「這玉佩是安懷比送給陸氏的定情物,陸氏後來給了雲月,讓雲月戴著,說是生父所留。這帕子是夫人臨死前吐的血,老奴偷偷收起來的,那上頭……那上頭有毒,太醫說,叫是南疆那面的毒。」

  雲落接過玉佩,翻來覆去地看。

  安懷比。

  陸氏。

  雲月。

  好,很好。

  她站起來,把那封信、玉佩、帕子,一件件收進懷裡。

  「嬤嬤,這些年苦了你了。」

  陸嬤嬤搖頭:「老奴不苦,老奴只恨自己沒能救夫人,沒能護著大小姐長大……」

  「不,你做得很好。」雲落握住她的手,「你替我娘保管這封信這麼多年,便是大功一件。從今往後,你和你兒子的事,便是我雲落的事。」

  她說著,從袖中摸出一張銀票,塞到劉氏手裡:「這些銀子,你拿著。給你兒子治病,把房子修一修,買幾畝地,好好過日子。」

  劉氏看著那張銀票,嚇得直哆嗦:「大小姐,這……這太多了,老奴不敢收……」

  「收著。」雲落不容置疑地將銀票按在她手心,「這是我替我娘給您的。您若不收,我娘在九泉之下也不會安心。」

  劉氏捧著那張銀票,淚如雨下。

  雲落站起身,回頭看了一眼那破舊的茅草屋,又看了看劉氏那滿臉滄桑的臉,心中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

  這個老婦人,當年冒著風險替她娘保管這封信,這些年不知受了多少苦。這份恩情,她記在心裡。

  「嬤嬤,好好保重。過些日子,我再來看你。」

  說完,她帶著青蓮轉身離去。

  馬車緩緩駛出村莊,雲落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一言不發。

  青蓮不敢打擾,只是靜靜地守在一旁。

  過了許久,雲落忽然睜開眼睛,從懷中取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她一個字一個字地看,一遍一遍地看,仿佛要把每一個字都刻進心裡。

  雲落將信收起,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她原本以為,母親之死只是陸氏一人的惡行。卻沒想到,這背後還牽扯著安懷比,牽扯著南疆的勢力,牽扯著那個神秘的「鬼面蠱」。

  而雲月,那個從小被她當做妹妹的人,竟然根本不是父親的骨肉。

  何其可笑。

  何其可悲。

  「小姐……」青蓮小心翼翼地問,「咱們現在怎麼辦?」

  雲落望著車窗外飛逝的景色,目光幽深如潭。

  「先回去。」她淡淡道,「這件事,要從長計議。」

  馬車轔轔前行,很快消失在村外的土路上。

  馬車回到雲府時,已是傍晚時分。

  雲落下車時,正好遇見雲容雁從府里出來。

  「大哥?」雲落有些驚訝,「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剛到。」雲容雁笑道,「正想去落霞院找你呢,你就回來了。」

  雲落看著他,心中湧起一陣暖意。

  這位大哥,是雲府的大公子,一等將士。她雖然和他相處不多,卻能感覺到他的關心和愛護。

  「大哥找我有事?」

  「沒什麼大事。」雲容雁道,「就是想問問你,這幾日在府里可好?有沒有人欺負你?」

  雲落心中一暖,笑道:「大哥放心,沒人敢欺負我。」

  「那就好。」雲容雁點了點頭,「對了,明日二哥和三哥也要回來了。到時候咱們一家好好聚聚。」

  雲落心中一動,點了點頭。

  二哥雲沉斐,在外經商多年。三哥雲榭青,治理水患,為國效力。

  她終於要見到他們了。

  可想到懷裡的那封信,她又有些沉重。

  若是他們知道,那個從小一起長大的妹妹雲月,根本不是父親的骨肉,他們會怎麼想?

  雲落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雜念。

  不急。

  一步一步來。

  她總會讓真相大白於天下。

  雲落一夜未眠。

  那封泛黃的信就壓在她的枕下,仿佛一團火焰,灼得她心口生疼。她翻來覆去,滿腦子都是娘親的身影。

  夢裡,母親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霧中,面容模糊不清。她朝雲落伸出手,嘴唇翕動,似乎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雲落拼命朝她跑去,可越跑,母親離她越遠。最後,那道模糊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霧中,只留下一聲嘆息。

  「娘——」

  雲落猛地驚醒,額頭上滿是冷汗。

  雲落站在窗前,看著院子裡的海棠花。

  四月天了,花開得正好,粉粉白白一片,風一吹,落英繽紛。

  她娘死的時候,也是四月。

  那年她四歲,什麼都不懂,只知道娘睡著睡著就沒了,怎麼叫都叫不醒。後來陸氏進門,生了雲月,她漸漸忘了娘長什麼樣。

  只記得娘的手。

  握著她寫字的時候,暖暖的,軟軟的,有淡淡的藥香。

  雲落低頭,看自己的手。

  這雙手,馬上就要沾血了。

  可她不怕。

  娘,您在天上看著。

  女兒替您討債。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