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夜半毒蛇
夜半毒蛇
陸氏回府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馬車停在側門外,她掀開車簾的手都在抖。不是怕,是氣的。那股火從心口一路燒到指尖,燒得她渾身發燙,又冷得牙關打顫。
小翠扶她下車,被她一把甩開。
「滾。」
小翠嚇得退後兩步,眼睜睜看著陸氏踉蹌著走進側門,消失在暮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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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院裡冷冷清清,連燈都沒點。陸氏推開門,站在空蕩蕩的堂屋中央,大口大口地喘氣。
屋裡昏暗,家具的輪廓模糊成一團。她看著那團模糊,腦子裡卻清晰地浮現出一張臉——
雲落。
那張臉清清冷冷,嘴角永遠掛著若有若無的笑,眼睛像一潭深水,看不見底。
是她。
一定是她。
那封信上的字跡那麼像,像到她一眼就信了。可安懷比沒來。他從頭到尾都沒來。
這說明什麼?
說明那封信是假的。
說明有人仿了他的筆跡,故意引她去城南茶樓,讓她像個傻子一樣等了一個時辰又一個時辰,讓她像個窯子裡的妓女一樣巴巴地盼著那個根本不會來的男人!
陸氏閉上眼睛,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疼。
可這點疼,比不上心裡的恨。
她想起雲落那雙眼睛,想起那眼睛裡的嘲諷。那一刻,那個小賤人一定在笑吧?笑她蠢,笑她賤,笑她被人耍得團團轉還渾然不覺。
「好……」
陸氏睜開眼睛,黑暗中,她的眼睛亮得嚇人。
「好得很。」
她走到窗前,推開窗。夜風吹進來,帶著後花園裡泥土的氣息。她深吸一口氣,將那口氣死死壓在胸口。
雲落,你以為這樣就能打倒我?
做夢。
我在雲府活了十八年,什麼風浪沒見過?你娘那麼精明的女人,不也死在我手裡?你一個黃毛丫頭,能翻得了天?
陸氏轉過身,走到柜子前,打開櫃門,從最深處摸出一個小瓷瓶。
月光從窗外灑進來,落在瓷瓶上。瓶身瑩白如玉,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
斷腸散。
無色無味,入水即化。仵作都查不出來。
陸氏攥緊瓷瓶,唇角勾起一抹陰冷的笑。
雲落,你不是能嗎?你不是會裝神弄鬼嗎?
我倒要看看,這斷腸散進了你的肚子,你還怎麼蹦躂。
而此時,落霞院內。
雲落正坐在燈下翻書。燭火搖曳,映得她側臉忽明忽暗。
青蓮輕手輕腳地進來,在她耳邊低語了幾句。
雲落手上的動作頓了頓,唇角微微上揚。
「拿了什麼東西?」
「看不真切。」青蓮壓低聲音,「像是……一個小瓷瓶。」
雲落放下書,目光落在搖曳的燭火上。
小瓷瓶。
陸氏從柜子深處摸出來的小瓷瓶。
她用腳趾頭想,也知道那裡面裝的是什麼。
毒藥。
陸氏這輩子,最擅長的就是下毒。
前世毒死了老夫人,毒死了三哥,這一世,又想毒死她?
雲落笑了。
那笑意很輕很淡,卻讓青蓮後背發涼。
「小姐,要不要奴婢去……」
「不用。」雲落打斷她,重新拿起書,「讓她折騰。」
青蓮急了:「小姐!那可是毒藥!萬一……」
「沒有萬一。」雲落翻了一頁書,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她下了毒,我喝了,我死了。你覺得,我會讓這種事發生?」
青蓮愣住了。
雲落抬起頭,看著她,目光幽深如潭。
「青蓮,你知道怎麼讓一個人死得最慘嗎?」
青蓮搖頭。
「不是一刀殺了她。」雲落淡淡道,「是讓她一點一點失去所有她在乎的東西。讓她眼睜睜看著自己苦心經營的一切,分崩離析。讓她在最得意的時候,跌進萬丈深淵。」
她頓了頓,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陸氏現在,還很得意。她以為自己還能翻盤,還能像以前一樣,用毒藥解決一切。那就讓她得意。」
「等她下了毒,等她以為自己要成功了,我們再——」
雲落沒有說完,可青蓮懂了。
她打了個寒顫,不敢再問。
夜越來越深了。
雲落吹了燈,躺在床上。月光從窗外灑進來,落在那枚玉佩上。
她摩挲著玉佩,想著那個人。
容子熙。
那個傻子,今夜還會來嗎?
正想著,窗戶忽然動了一下。
很輕。
輕得幾乎察覺不到。
雲落的手瞬間伸向枕下的銀針,可下一秒,她頓住了。
窗外,站著一個黑衣人。
那人掀開蒙面的黑布,露出一張冷峻的臉。
容子熙。
雲落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面上卻不動聲色:「殿下還真是閒,大半夜的不睡覺,專往別人閨房跑。」
容子熙翻身進來,落在她床前。月光下,他的臉冷峻依舊,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想你。」
雲落的臉騰地紅了。
「你、你胡說什麼!」
容子熙沒說話,只是看著她。那目光灼熱得仿佛能把她點燃。
雲落被他看得心裡發毛,別開臉:「你不是在軍營嗎?怎麼又跑出來了?」
「落兒。」
容子熙忽然開口,聲音低沉。
雲落一愣,轉過頭看他。
月光下,他的臉近在咫尺,那雙深邃的眼睛裡,翻湧著她看不懂的情緒。
「陸氏的事,我知道了。」
雲落的心猛地一緊。
「你……你怎麼知道?」
容子熙沒有回答,只是看著她,一字一句道:「需要我動手嗎?」
雲落愣住了。
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需要他動手嗎?
當然需要。
陸氏那個女人,她恨不得親手千刀萬剮。可她知道,現在還不是時候。陸氏還有用,她還要靠陸氏引出安懷比,引出嵐貴妃,引出那個害死她娘的真正元兇。
可容子熙這句話,還是讓她的心狠狠顫了一下。
他是認真的。
只要她點頭,陸氏見不到明天的太陽。
雲落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悸動,搖了搖頭。
「不用。」
容子熙眉頭微蹙:「為什麼?」
「因為……」雲落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我要親自來。」
容子熙看著她,那雙深邃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光。
有欣賞,有擔憂,還有一絲她看不懂的——心疼?
「好。」他沉聲道,「但若有危險,必須告訴我。」
雲落點了點頭。
兩人相對而立,月光從窗外灑進來,落在他們身上。
誰也沒說話。
可一切,都在不言中。
就在這時,外面忽然傳來一陣細微的響動。
容子熙臉色一變,翻身躍出窗外。
雲落追到窗前,只看見一個黑影消失在夜色中。
她站在窗前,久久沒有動。
手裡,緊緊握著那枚玉佩。
那個傻子,又跑了。
可她知道,他還會來。
第二天一早,雲落剛起床,就聽見外面一陣嘈雜。
她推開門,看見青蓮匆匆跑來,臉色煞白。
「小姐!不好了!」
雲落眉頭一皺:「什麼事?」
「陸氏……陸氏她……」青蓮喘著氣,「她讓人送了一盅湯來,說是給您賠罪的!」
雲落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賠罪?
陸氏那個毒婦,會給她賠罪?
她走到院門口,就看見一個丫鬟端著托盤站在那裡。那丫鬟她認得,是陸氏身邊的小翠。
小翠看見她,連忙福了一禮:「大小姐,這是姨娘親手燉的燕窩湯,說是這些日子多有得罪,讓奴婢送來給大小姐賠罪。」
雲落看著那盅湯,湯色清亮,香氣撲鼻。
她伸手接過,笑道:「替我謝謝姨娘。就說,她的心意,我收下了。」
小翠鬆了口氣,又福了一禮,轉身匆匆走了。
雲落端著那盅湯,轉身進屋。
青蓮急得不行:「小姐!那湯肯定有毒!您不能喝!」
雲落沒說話,只是把那盅湯放在桌上,從袖中摸出一根銀針,探了進去。
片刻後,她抽出銀針。
銀針的尖端,漆黑如墨。
青蓮倒吸一口涼氣:「真的是毒!」
雲落看著那根漆黑的銀針,笑了。
那笑意冰冷刺骨。
陸氏,你還真是急不可耐啊。
昨天剛拿到毒藥,今天就送來了。
這麼想讓我死?
她端起那盅湯,走到窗前,推開窗。
窗外,陽光明媚,院子裡的海棠花開得正好。
雲落看著那盅湯,忽然想起前世。
前世,陸氏也是這樣,一碗一碗地給老夫人送補湯。老夫人喝了一年,身體越來越差,最後躺在床上,再也起不來。
那時她還小,不懂事,還以為陸氏是真的孝順。
現在想想,那每一碗湯里,都摻著毒。
雲落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再睜開眼時,眼底一片清明。
她端起那盅湯,對著陽光看了看,然後——
倒進了窗外的花盆裡。
湯水滲進泥土,滋潤著那株海棠的根。
青蓮在旁邊看著,鬆了口氣。
雲落把空盅放回托盤,遞給青蓮。
「拿去還給陸氏。就說——」
她頓了頓,唇角微微上揚。
「就說,湯很好喝,替我謝謝她。」
青蓮愣了愣,隨即明白了什麼,接過托盤,轉身出去了。
雲落站在窗前,看著青蓮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口。
陸氏,你以為我會喝?
你以為我還是前世那個傻乎乎任你宰割的雲落?
做夢。
這一世,我要你親眼看著,你精心準備的毒藥,是怎麼一點一點,把你自己的路,堵死的。
偏院內。
陸氏坐在窗前,焦急地等著消息。
門忽然開了,小翠端著托盤進來。
陸氏猛地站起來,目光落在那個托盤上——
空的。
那盅湯,不見了。
第25章未完
陸氏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她喝了?」
小翠點點頭:「喝了。奴婢親眼看著大小姐接過去的。」
陸氏笑了。
那笑意陰冷惡毒,在昏暗的屋內顯得格外滲人。
「好……好得很……」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落霞院的方向,眼中滿是快意。
雲落,你也有今天。
等你死了,我看誰還能護著那個老不死的。等你死了,這雲府,遲早還是我的。
可她不知道的是,此刻的落霞院內,雲落正坐在窗前,悠然地翻著書。
陽光灑在她身上,溫暖而明媚。
她翻了一頁書,唇角微微上揚。
陸氏,笑吧。
趁現在,多笑笑。
很快,你就笑不出來了。
而此刻,皇宮深處。
嵐貴妃端坐在妝檯前,任由宮女為她卸下釵環。
銅鏡中,她的臉陰沉得可怕。
「那個雲落,最近可有動靜?」
身後的宮女低聲道:「回娘娘,她去了安府,見了安夫人和安小姐。還……還遇見了安大人。」
嵐貴妃手上的動作頓了頓。
「安懷比?」
「是。」
嵐貴妃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意冰冷刺骨。
「有意思。」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的夜色。
「一個剛回京的小丫頭,先是勾搭上三皇子,又跑去安府獻殷勤。她想幹什麼?」
宮女不敢接話。
嵐貴妃沉默了片刻,忽然道:「去告訴朝陽,讓他盯緊那個雲落。還有——」
她頓了頓,目光幽深如潭。
「讓安懷比來見本宮。」
夜風吹過,帶走了殿內的暖意。
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暗中醞釀。
而落霞院內,雲落合上書,吹了燈。
黑暗中,她睜著眼睛,望著帳頂。
今夜,那個人還會來嗎?
她不知道。
可她知道,無論他來不來,她都有一場硬仗要打。
陸氏,安懷比,嵐貴妃,容朝陽……
一個比一個難纏,一個比一個狠毒。
可她不怕。
因為她已經不是前世的雲落了。
這一世,她要親手,把他們一個個,送進地獄。
月光從窗外灑進來,落在那枚玉佩上。
她握緊玉佩,閉上眼睛。
容子熙,謝謝你。
謝謝你願意陪我走這條路。
雖然我不知道你為什麼要幫我,也不知道你心裡到底在想什麼。
可此刻,有你這句話,就夠了。
夜風吹過,帶走了白日的喧囂。
落霞院內,一片寂靜。
只有月光,靜靜地灑在那個沉睡的少女身上,溫柔得仿佛情人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