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哥哥回來了


  如今——

  雲落一路小跑穿過迴廊、花廳、長長的遊廊。裙擺在腳踝間翻飛,髮髻上的珠花晃得叮噹作響。霍鋒在後面跟得踉蹌,嘴裡喊著"小姐慢些",她全當沒聽見。

  正廳的大門敞開著。

  廳內站滿了人。老夫人坐在上首,花白的頭髮用一根舊銀簪子綰著,眼眶紅紅的,正拉著一個年輕男子的手說著什麼。雲老太爺的畫像掛在正牆上,畫中人文質彬彬,與那年輕男子的眉眼幾乎如出一轍。

  穿一襲洗得有些發白的青衫,身量頎長,面容清瘦卻帶著一種山川行旅磨礪出的堅韌。他的鬢角被曬得泛棕,手背上有幾道新愈的傷疤,那是賑災修堤時留下的。

  雲榭青。

  他正面對著老夫人,輕聲細語地匯報著這大半年來在外的情形。聽見腳步聲,他抬頭看向門口。

  目光對上。

  時間像是被什麼東西拉扯住了,變得極慢極慢。

  雲落看見他的嘴唇動了動,眼眶倏地紅了一圈。他大步走過來,走到她面前,伸出手,穩穩噹噹地握住了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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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隻手比記憶中粗糙了太多,指腹上全是老繭。

  "小妹。"雲榭青的聲音有些啞,嗓子裡像是堵了什麼東西,"三哥終於見到你了。"

  雲落鼻子一酸。

  她拼命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可看著雲榭青那雙跟前世一模一樣溫柔的眼睛,她的防線幾乎在剎那間崩潰。

  前世這張臉最後是什麼樣的?

  青紫,浮腫,嘴角淌著黑血。眼睛睜得大大的,靈魂早已遠去。

  "三哥。"她開口,聲音顫得厲害。

  雲榭青嘆了口氣,伸手輕輕揉了一下她的發頂,跟小時候一模一樣的動作。

  "瘦了。"他皺著眉頭上下打量她,"在家裡沒人欺負你吧?"

  這一句話像是一根細針,精準地扎進了雲落心裡最柔軟的地方。眼淚再也止不住,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三哥!"她一頭扎進雲榭青懷裡,攥著他的衣襟,哭得說不出完整的話。

  老夫人在上頭看著,也抹起了淚:"好了好了,一家人團聚是喜事,都別哭了。來人,傳膳!今天讓廚房把壓箱底的好菜全做出來!"

  正廳里開始忙碌起來,丫鬟們端著熱茶和點心進進出出。

  雲落漸漸止住了眼淚,被雲榭青牽著坐到老夫人身邊。她垂著頭,用帕子擦臉,心裡翻湧著千百種複雜的情緒。

  三哥活著回來了。

  這一世,她不會再讓任何人碰他。

  席間,雲榭青談起了在濮陽治水的經過。他言辭謙和,對自己的功勞一筆帶過,倒是把底下幾個得力的屬官誇了又夸。

  "河堤已加固到第三段,按照工部的營造法式重新砌了石基。入汛前應當無虞。"

  老夫人聽不太懂這些,只是不停地給他夾菜:"吃,多吃點。在外面哪有家裡的飯菜合胃口。"

  雲落坐在旁邊默默聽著,心思卻在飛轉。

  河堤。

  前世雲榭青就是栽在這兩個字上。安懷比派人在河堤的石基里摻了碎砂,又重金買通了監工篡改驗收文書。入汛後大水一衝,石基崩裂,河水倒灌,淹了下游三個縣鎮。

  一千七百條人命。

  全算在了雲榭青頭上。

  她絕不能讓這一幕重演。

  "三哥,"雲落放下筷子,看著他,"那些河堤的驗收文書,你自己留了底檔嗎?"

  雲榭青一愣,隨即笑了:"怎麼忽然關心這個?"

  "三哥在外頭操勞,當妹妹的自然要替你多想幾步。"雲落語氣很輕,卻不是在開玩笑,"那些文書,你一定要親手鎖好。不論是誰要看,都得經過你。"

  雲榭青打量了她幾秒,眼裡閃過一絲詫異。

  眼前這個妹妹,跟他走之前不太一樣了。以前的雲落雖然聰慧,說話做事卻還帶著少女的天真。如今的她……怎麼說呢,沉穩、凌厲,像一柄藏在綢緞里的利刃。

  "小妹,你是不是遇到什麼事了?"他放下筷子,語氣變得認真起來。

  雲落搖頭,笑了笑:"京城的水深,我不過是學會了游泳。"

  老夫人聽著他們兄妹的對話,眉心微微蹙起,欲言又止。

  晚膳過後,老夫人乏了,由丫鬟扶著回了後院。

  正廳里只剩下雲落和雲榭青兩個人。

  夜風從敞開的門扉里灌進來,吹得案上的銀燭搖搖晃晃。雲榭青撥了撥燈芯,沉默片刻,開口道:

  "我在路上就聽到消息了。二叔失蹤、容朝陽在亂葬崗設伏、安懷比被押又被放——小妹,你卷進去了多深?"

  雲落沒回答。

  她從懷裡取出一條手帕,在燭光下緩緩展開。

  手帕上繡著一朵半開的白梅,針腳細密得像一幅工筆畫。那是溫家女眷出嫁時必定會隨身帶著的信物。

  雲榭青的瞳孔猛地一縮。

  "這是……母親的?"

  "三哥比我年長五歲,母親在世時的事,你應該記得比我多。"雲落直視著他,一字一字地說,"溫家滿門的罪名,是被人栽贓的。而栽贓之人,就在這京城裡,就在朝堂之上。"

  雲榭青的呼吸變得急促。他握著帕子的手死死收緊,骨節發白。

  "誰?"

  "安懷比。"

  這兩個字像兩塊灼熱的鐵,燙得雲榭青整個人一震。他猛地扣住桌沿,站了起來,眼底紅得嚇人。

  "你確定?"

  "比我自己的名字還確定。"雲落的聲音沉穩得不像一個十六歲的少女,"三哥,你信我嗎?"

  雲榭青盯著她看了很久。

  燭光在他臉上明明滅滅,映出他顫抖的睫毛和緊咬的牙關。

  "我信你。"他說,"你要我怎麼做?"

  "什麼都不用做。"雲落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仰頭看著這個比自己高出一個頭的兄長,"你只需要做好一件事——明天上朝述職的時候,把河堤的所有驗收文書原件帶在身上。一份不要落下。"

  "為什麼?"

  "有人會對那些文書動手腳。"雲落的眼神暗了暗,"三哥,你比誰都清楚,那些河堤修得有多紮實。你的文書是唯一能自證清白的東西。"

  雲榭青沉思良久,點了點頭。

  "好。"

  雲落鬆了一口氣。

  她轉身要走,卻被雲榭青叫住了。

  "小妹——"

  "嗯?"

  "不管你在做什麼,三哥站在你這邊。溫家的仇,不是你一個人的。"

  雲落停在門檻前,月光照在她的背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她沒回頭,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

  走出正廳的那一刻,她的眼淚又一次無聲地滑了下來。

  上一世沒能保住的人,這一世,她拼了命也要護住。

  翌日,大朝會。

  金鑾殿上的氣氛比往年任何一次都要緊繃。

  雲榭青一身四品朝服,立在文臣隊列的中段。他面容沉靜,身姿筆直,目不斜視。在他腰間的錦囊里,裝著昨夜雲落再三叮囑他帶好的那一沓河堤驗收文書原件。

  皇帝坐在龍椅上,精神看起來不太好,眼底一片青黑,像是又被什麼煩心事攪了一整夜的安寢。太監總管尖著嗓子喊了一聲"有事啟奏",朝堂上立刻安靜下來。

  前面幾件事都是尋常的政務奏報,波瀾不驚。

  直到禮部侍郎劉元奉出列。

  這個老頭平日裡最擅長察言觀色,是安懷比一黨的鐵桿嫡系。他跪地叩首,聲音高亢得像是蓄謀已久——

  "臣彈劾工部員外郎雲榭青!治理濮陽水患期間玩忽職守,致河堤決口,下遊民田被毀萬餘畝!臣已收到濮陽當地官員聯名上書,懇請陛下嚴查!"

  話音落地,滿殿譁然。

  雲榭青站在原地,臉色驟變。他猛地轉頭看向劉元奉,眼底全是不可置信。

  河堤決口?

  他走的時候明明一切正常!

  "雲榭青!"龍椅上傳來皇帝震怒的聲音,"你可知罪?"

  "臣冤枉!"雲榭青當即跪下,"陛下,臣離開濮陽前親自驗收過河堤三段石基,工程堅固完好,絕無潰決之理!"

  "一派胡言!"劉元奉甩出一疊文書,厚厚的一摞,摔在金磚地面上嘩啦作響,"這是濮陽知府的急報,河堤在三日前已經出現嚴重裂縫,下游七個村莊被淹!百姓流離失所!若非當地駐軍及時救援,死傷更不止於此!"

  "而且——"劉元奉拖長了聲調,陰惻惻地瞥了雲榭青一眼,"臣還查到,雲榭青在修堤期間,私自挪用賑災銀兩三萬兩,去向不明!"

  這一下,連原本持中立態度的幾位老臣也變了臉色。

  侵吞賑災銀?這罪名可比治水不力嚴重十倍。一旦坐實,抄家滅族都不為過。

  雲榭青跪在地上,渾身劇烈發抖。不是恐懼,是憤怒。

  他在濮陽整整七個月,曬得脫了三層皮,雙手磨出的繭到現在都沒褪。每一寸河堤都是他盯著工匠一塊石頭一塊石頭壘上去的,每一筆銀子的去向他都親手記了帳。

  有人在陷害他。

  "陛下!臣有證據自辯!"雲榭青從腰間取出那隻錦囊,雙手呈上,"這是臣親手記錄的全部工程檔案,包括石基用料明細、銀兩收支帳冊、每段河堤竣工時的實地圖繪——全部帶有濮陽三位監察御史的聯合簽章!若河堤有問題,臣何敢將原件帶回京城自投羅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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