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安懷比的行動


  安懷比的行動

  "綁了。"容子熙收了笑意,淡淡地吐出兩個字。

  幾名黑衣人上前,動作利落得像做過千百遍——卸了匕首,反剪雙臂,黑布蒙眼,繩子勒進手腕。安懷比沒有反抗。他那點三腳貓的功夫在這些人面前連掙扎都算不上。

  "帶走。"

  安懷比被架起來的時候,悶聲問了一句:"翠兒呢?你們把她怎麼了?"

  容子熙已經轉過身往巷子外面走了。聽到這句話,他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側過頭來。

  暮色里,那張年輕的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

  "安爺操心的事未免太多了。"

  他走了。

  黑衣人押著安懷比從巷子的另一頭撤離。灰貓還蹲在木工台底下,目不轉睛地盯著這些人,等所有人都走乾淨了,它才"喵"地叫了一聲,慢悠悠地跳上了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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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亮升起來了。

  柳樹巷恢復了安靜。地上只留下幾個凌亂的腳印和半截被踩斷的木板凳腿,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可發生過的事不會消失。

  就像陸氏寫在布條上的那十一個字——炭筆寫的東西可以擦掉、可以燒毀,可寫過的人知道自己寫了什麼,做過的事知道自己做了什麼。

  這世上有些東西,不是滅口就能滅得掉的。

  羅婆子是在第二天傍晚被帶到雲落面前的。

  容子熙的人從廬州連夜快馬接回——說是"接",其實走了十天。是之前就派出去了。信送出去之前,人已經在路上了。

  雲落對忠叔說的"不攔",是真話。她對容子熙說的"找到了先暗中護住",也是真話。

  兩句真話,一前一後,早就把這盤棋的路數擺明了。

  羅婆子被帶進來的時候,雲落正坐在偏廳里。

  廳里燒著炭盆,暖烘烘的,窗戶開了一條縫透氣,外面的冷風一絲一絲地滲進來,和炭火的熱氣攪在一起,弄得人忽冷忽熱。

  雲落穿了一件家常的月白夾襖,頭髮挽了個簡簡單單的髻,插著一支素銀簪子。沒有胭脂,沒有水粉,連嘴唇都是素的。

  能看出來,她沒有刻意打扮自己。也能看出來,她已經等了很久。

  羅婆子六十出頭,頭髮花白,佝僂著背,進門的時候腿就在抖。她穿著一件灰撲撲的粗布衣裳,袖口磨出了毛邊,左手的小指果然少了半截——那是年輕時接生被產門夾斷的,是行當里的老傷。

  她一進偏廳就跪下了。

  "噗通"一聲,膝蓋磕在青磚地面上,聲音很響。

  她的身體跪得比腦子快。還沒看清坐在上首的是誰,膝蓋已經著了地。這是做了一輩子低三下四活計的人的本能——見著正經主子,先跪了再說。

  "你——你是——"她抬起頭,眯著眼睛辨認。

  雲落沒有說話。

  她就坐在那裡,安安靜靜地看著跪在地上的老婦人。

  炭盆里的炭火偶爾"噼啪"響一聲,像有人在用指甲彈一面小鼓。

  羅婆子看清了那張臉。

  她渾身一震。

  "溫——溫——"

  那個字卡在喉嚨里,上不去也下不來。她張著嘴,瞪著眼,像見了鬼似的盯著雲落的臉,整個人僵在了那裡。

  雲落知道她在看什麼。

  所有見過溫楣的人第一次看到雲落,都會有這個反應。她長得太像她娘了——一樣的眉眼,一樣的輪廓,連笑起來的時候嘴角微微上翹的弧度都一模一樣。

  只有眼神不同。

  溫楣的眼神是柔的,像春天剛化開的河水。

  雲落的眼神是冷的。

  "我不是溫楣。"雲落說,"我是她的女兒。"

  羅婆子的身子晃了一下,差點栽倒。她伸出手撐住了地面,指甲扣在青磚的縫隙里,骨節發白。

  "大……大小姐……"

  "你知道我是誰。"

  "知道……知道……老婆子知道……"羅婆子的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像一隻被踩裂的陶碗,每個字都從裂縫裡漏出來,"當年……當年是老婆子接的你……"

  雲落的睫毛動了一下。

  "你接生過很多孩子。"

  "是……是……"

  "我要你想一想,二十年前,雲府,溫楣生產那一晚,你做了什麼。"

  羅婆子的身子抖得更厲害了。

  偏廳里很安靜。忠叔站在門口,容子熙靠著窗邊的柱子,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只有炭盆里的火還在燒,一塊炭裂成兩半,塌下去,濺出幾顆小小的火星。

  "說。"雲落的聲音不大,可那一個字砸在羅婆子耳朵里,像一記驚堂木。

  老婦人的嘴唇抖了好一陣。

  她跪在地上,低著頭,看著自己那雙皴裂的手。左手小指的斷茬已經長了厚厚的繭子,摸上去硬邦邦的,像長了一顆骨釘。

  她用那隻殘缺的手抹了一把臉。

  "說了……大小姐饒老婆子一命……"

  "你先說。"

  羅婆子吞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了幾次,乾澀的嗓子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

  "那天晚上……陸夫人讓人來接我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她的聲音很低很低,像是把每個字都按在了地面上,怕它們飛起來被人聽見,"來接我的是個男人,姓安,我沒見過他,他遞給我一包東西,讓我揣在身上,說到了產房裡,按他教的做。"

  雲落的手擱在扶手上,一動不動。

  "什麼東西?"

  "一包藥粉。"羅婆子的聲音更低了,低得幾乎聽不見,"安……安爺說,這不是毒藥,是催產用的,溫夫人難產,用了這個能快些。他說……他說陸夫人是一片好心,怕溫夫人遭罪太久。"

  "你信了?"

  羅婆子的身子縮了縮。

  "老婆子……老婆子什麼都不敢不信。安爺給了我二十兩銀子。二十兩,夠我家那口子的藥錢吃一年。那時候……那時候家裡揭不開鍋,我男人病在床上,我——"

  "我問你做了什麼,"雲落打斷了她,"不是問你為什麼做。"

  羅婆子的話被截斷了,像被一把剪子剪掉了線頭。

  她愣了一下,然後老老實實地繼續說。

  "我……我到了產房之後,溫夫人已經在床上了。她疼得厲害,一直在喊,汗濕了好幾條巾子。我讓她使勁,她就使勁……孩子出來得還算順利,不算太難。"

  "那藥粉呢?"

  "孩子……孩子落地之後,我把安爺給的藥粉兌在了收生的熱水裡頭。那水是給產婦擦洗用的。藥粉沒有顏色,也沒有氣味,兌進去什麼都看不出來。"

  羅婆子的聲音越來越碎,像一面裂了滿身縫隙的舊牆,每說一句就掉下來一塊灰。

  "擦洗完了之後……溫夫人就開始不對勁。臉色變得很白,嘴唇發紫,出的血比平常的產婦多了很多。我……我害怕了,我想叫人,可產房門口站著安爺帶來的兩個婆子,她們不讓我出去。她們說,不要大驚小怪,產婦出血多是正常的。"

  雲落的指甲扣進了扶手的木頭裡。

  "後來呢?"

  "後來溫夫人就……不行了。"羅婆子的肩膀劇烈地抖了一下。她把臉埋進了手心裡,聲音變成了含混的嗚咽,從指縫裡漏出來,"她走的時候……眼睛睜著……她看著那個剛生下來的孩子……就是看著……一直看……"

  偏廳里沉默了很久。

  炭盆里最後一塊完整的炭也裂開了,噗地塌成一堆紅通通的碎末。

  雲落的眼眶紅了。

  那種紅不是一下子紅起來的,是慢慢浸上來的,像宣紙上洇開的水漬——先從內眼角開始,一點一點地擴散,一直蔓延到眼尾。

  可她沒有掉眼淚。

  一滴都沒有。

  "她走了之後,"雲落的聲音啞了,像被砂紙磨過的木頭,"你怎麼處理的?"

  "安爺讓我把剩下的藥粉和兌藥的水全部倒掉,巾子也燒了。然後他帶我從後門出了雲府。出去之後給了我五十兩銀子,讓我離開這座城,改名換姓,再也不要回來。"

  "藥粉是誰給安懷比的?"

  "我不知道——"

  "你知道。"

  羅婆子渾身一顫。

  "我……我聽安爺跟門口的婆子說過一句話。"她的聲音細得像蚊子叫,"他說——'夫人的事辦妥了,回頭稟陸夫人一聲'。"

  偏廳里的空氣像凝住了。

  陸夫人。

  三個字,像三根釘子,一根一根地釘進了地面里。

  雲落緩緩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她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指甲嵌進扶手裡太深,拔出來的時候帶了一絲血。她沒有擦,就那麼攥著拳頭,讓那點疼痛幫她把情緒按回去。

  "羅婆子。"

  "在……在……"

  "我再問你一遍。當年給我娘用的那包藥粉,是不是陸氏讓安懷比給你的?"

  "是。"這一次羅婆子回答得很快,快得像是怕自己反悔,"是陸夫人讓安爺給我的。老婆子不敢撒謊……不敢撒謊……"

  "後來給你的五十兩封口銀子,也是陸氏出的?"

  "是。安爺說是陸夫人的錢。"

  "你走了之後,還跟陸氏或者安懷比聯繫過嗎?"

  "沒有。從來沒有。安爺走的時候說,以後誰也不認識誰。他不會找我,我也不要找他。找了就是死。"

  "那個熬藥的丫鬟翠兒——你認識嗎?"

  羅婆子猶豫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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