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陸氏當了難民
沒有人停下來。
沒有人多看她一眼。
一個蓬頭垢面的婦人蜷在牆角,在這條街上算不得什麼稀罕事。乞丐、流民、被趕出家門的老婆子——年根底下,哪條街上沒有幾個?
陸氏縮在那裡,一動不動。
日頭升到了頭頂,照在她身上,本該是暖的,可她的身體已經冷透了。從裡到外,從骨頭縫到指尖。那種冷不是天氣的冷,是被抽空了一切之後的冷。像一口枯井,井水幹了,井壁也幹了,連青苔都枯死了,只剩下空蕩蕩的、黑洞洞的一個深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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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嘴唇動了動。
"我是雲府的夫人。"
聲音很輕。輕得連她自己都快聽不見。嗓子在柴房裡嚎了一夜,廢了大半,發出來的聲音像砂紙刮木頭,沙啞、粗糲、斷斷續續的。
"我是……雲集的嫡妻……"
沒人聽。
街上的人來來往往,步履匆匆,各有各的去處。誰在乎牆角蹲著個瘋婆子嘴裡念什麼?
她又說了一遍。聲音大了一點。
"我是雲府的夫人——"
一個挑水的漢子路過,偏頭看了她一眼。那目光裡帶著一絲厭煩,像看路邊一坨礙事的爛泥。他加快了腳步,走遠了。
陸氏的眼珠子跟著那個漢子的背影轉了轉。
她想站起來。手撐著牆面,指甲扣在磚縫裡,使了半天勁,膝蓋一軟,又跌回去了。後腦勺磕在牆上,嗡的一聲,眼前黑了一瞬。
她坐在地上喘氣。大口大口地喘,胸腔里像塞了一團棉花,氣吸進去了出不來,憋得臉發青。
日頭偏西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牆角坐了多久。街上的人少了一陣,又多了一陣。有人從她面前走過去,有人繞著她走,有人差點被她伸出來的腿絆一跤——那人罵了句難聽的,她沒聽清,也不在意。
她已經不大有力氣在意了。
肚子餓。
從昨天晚上被關進柴房到現在,她滴水未進、粒米未沾。胃裡空得發疼,那種疼不是一下一下的絞痛,是持續不斷的、鈍鈍的灼燒感,像有人在她的胃壁上拿砂子一遍一遍地磨。
路對面的鋪子飄過來飯菜的香味。
陸氏吸了吸鼻子。
那個味道鑽進她的鼻腔,順著喉嚨往下走,走到胃裡,胃立刻痙攣了一下——猛地一縮,疼得她弓起了腰。
她用力咽了一下口水。嘴裡幹得要命,舌頭粘在上顎上,揭都揭不開。
一個賣饅頭的老嫗推著車從她面前經過。車上摞著一籠一籠的白面饅頭,熱氣騰騰的,每一個都圓鼓鼓、白胖胖的,帶著麥面發酵後的甜香。
陸氏盯著那輛車。
她的眼珠子不轉了。定定地、死死地盯著。嘴巴微微張開,乾裂的嘴唇上豁了好幾道口子,有一道還在往外滲血絲。
老嫗沒留意她。推著車過去了。
陸氏的目光追著那輛車。脖子轉到極限了,身子也跟著擰過去,差點從坐著的姿勢歪倒在地上。
車走遠了。
她把目光收回來。
低下頭。
盯著地面。
地面上有一攤乾涸的水漬,水漬邊上有一顆碎石子。她看著那顆石子,看了很久,然後伸手把它撿了起來。在手心裡攥了一會兒,又放下了。
黃昏的時候,有個穿短褐的漢子從她面前走過去。那人手裡拿著半個饅頭,啃了兩口,大概是不餓了,隨手一揚,饅頭飛出去,落在離陸氏三尺遠的地上。
饅頭在地上滾了兩滾,沾了泥。
不是扔給她的。那人只是隨手丟掉不想吃的東西,恰好丟在了她附近。
陸氏看著那半個饅頭。
她的身體比腦子先動了。
膝蓋還沒反應過來,手已經撐著地面朝那半個饅頭爬過去了。不是走,不是挪,是爬。四肢著地地爬。膝蓋在石板路面上磨,發出沙沙的聲響,夾襖下擺拖在地上,沾了一路的灰。
她夠到了那半個饅頭。
兩隻手把它捧起來——像捧一件易碎的寶貝似的,十根血肉模糊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攏著它,生怕它碎了、化了、飛了。
饅頭上沾了泥。
她沒有拍。她把饅頭直接塞進了嘴裡。
嘴巴張不大開,嗓子眼也腫著,嚼了兩口,干硬的饅頭渣子刮過她乾裂的口腔壁,疼得她皺了一下眉。可她沒有停。她拼命地嚼、拼命地咽。像三天沒吃過東西的狗,不管是什麼,先塞進嘴裡再說。
路過的人停下來看了一眼。
兩個婦人站在幾步開外,一個拉了另一個的袖子,壓低了聲音嘀咕:"你看那個……那是不是雲府的……"
"噓——別說了別說了。走走走。"
兩個人快步走了。
陸氏沒聽見她們的話。她蹲在地上,把那半個饅頭吃完了。碎渣子掉在前襟上,她拿手指頭一粒一粒地撿起來,送進嘴裡。全部撿完了,前襟上只剩下幾道泥印子。
她舔了舔嘴唇。
還是餓。
半個饅頭下了肚,胃不但沒有安分,反而鬧得更凶了。像是被那一口食物提醒了——啊,原來你還記得吃東西。那就給我更多。
可是沒有了。
她四下里張望。
這個時辰街上的人已經不多了。鋪子陸續打烊,夥計們搬著門板從裡面把鋪面封起來,咣咣地響。黃昏的光從街盡頭照過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歪歪扭扭地鋪在青石路面上,像一攤被拉扯變形的墨。
她往那條影子看了一會兒。
那個影子裡的人,弓著背,縮著脖子,蓬頭垢面,裹著一件髒得不成樣子的錦緞夾襖——那終究還是錦緞。可錦緞上全是泥水、灰塵和血跡,已經看不出原來的花色了。
陸春娘。
這就是你了。
四十二歲。雲府嫡妻。不,已經不是了。一紙休書,永不復入。你是陸春娘了,不是雲夫人,不是雲集他娘,不是那個在老槐樹下搖著團扇眯著眼睛笑的人了。
你什麼都不是了。
天黑了。
臘月的天黑得早,申時一過,日頭就像被人從天上扯下去似的,光一點一點地收走了。暮色從四面八方湧上來,先是灰的,然後是青的,最後是黑的。
陸氏靠著牆,縮成一團。
冷。
比白天更冷。沒有了日光那一點可憐的溫度,夜風就像一把刀子,從她的每一寸皮膚上刮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