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就是個笑話
雲月站在門口。
燈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狼狽的模樣照得纖毫畢現——蓬亂的頭髮、泥污的額角、哭腫的眼睛、洗得發白的棉襖上打了兩個補丁。這副模樣跟"側妃"兩個字放在一起,荒唐得像一個冷笑話。
"殿下……"她張了張嘴。
嗓子裡的話太多了,擠在喉嚨口,堵著。像一條太窄的巷子裡湧進了太多人,誰都出不來。
"過來坐。"容朝陽指了指書案前的那把椅子。
雲月走過去,坐下了。她坐在椅子邊緣,身子繃得很緊,像一根弦。手裡還攥著那個藍布包袱,指節發白。
容朝陽看了她一會兒。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茶壺,倒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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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
雲月端起來,喝了一口。是熱的。熱茶從喉嚨一路燙到胃裡,空了一整天的胃猛地縮了一下。她差點嗆出來,眼眶又紅了。
容朝陽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著。一下,兩下。指甲敲在木頭上,篤篤篤的,像某種有節奏的思考。
"雲家把你趕出來了。"他說的是陳述句。不是問。
雲月點了點頭。
"你來找我。"還是陳述句。
又點頭。
"你覺得我會收留你。"
這一回雲月沒有點頭。她放下茶杯,手指攥在膝蓋上的裙面上,把布料揪出了一個皺巴巴的團。
"殿下……妾身沒有別處可去了。"
"我知道。"容朝陽說。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個彎度,放在別人臉上是笑,放在他臉上——說不好。像冬天結冰的河面上裂開的一道縫,你分不清那是要化還是要裂得更深。
他站起來了。
繞過書案,走到雲月面前。
他的影子投下來,罩在她身上。她不得不仰起頭才能看見他的臉。
容朝陽低頭看著她。
"雲月。"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聲音不高不低,不冷不熱。"你的身世,整個京城都知道了。你不是雲家的女兒,你是安懷比的種。你娘是殺人犯。你現在一無所有。"
每一個字都像一顆釘子,一顆一顆地釘在她心上。
雲月的嘴唇在抖。
"我問你一句話。"容朝陽蹲下來,蹲到與她平視的高度。他的眼睛離她很近,近到她能看見他瞳孔深處那一點冷冷的光。
"你還有什麼用?"
四個字。
雲月愣了。
容朝陽在她怔忡的那一刻笑了。
這回是真的笑。可那笑比不笑還冷——嘴角上揚,露出一點牙齒的白,像雪地里埋出來的刀刃。
"別怕。"他站起身來,拍了拍衣擺上並不存在的灰。轉身走回書案後面坐下,重新拿起了那支狼毫筆。
"本殿下既然讓你進來了,就不會再把你扔出去。"他蘸了蘸墨,繼續寫那封沒寫完的信。筆尖在紙面上遊走,沙沙沙的,像蠶吃桑葉。
"趙管事。"他揚聲道。
門外的管事應聲進來。
"給她收拾東院的偏房,被褥換新的,再去灶上弄點吃的端過來。"
趙管事應了,看了雲月一眼。
容朝陽的筆沒停。他頭也不抬地補了一句。
"安懷比的案子,你知道多少?"
雲月渾身一僵。
"你好好想想。不急,明天再告訴我也行。"容朝陽的聲音漫不經心的,像在討論天氣。
"本殿下有用得著你的地方。"
這句話掉在安靜的書房裡,像一枚棋子落在棋盤上。嗒。
雲月坐在那把椅子上。
茶已經涼了。
她沒有再哭。
她的眼睛裡空了。比站在雲府門外時更空。那時候的空是茫然。現在的空——是一隻走投無路的兔子鑽進了一個洞,洞是暖的,洞裡有吃的喝的。可她隱隱約約地聞見了一股味道。
鐵鏽的味道。
那是獵人下的套。
安懷比是在陸氏的死訊傳來的第二天夜裡發了瘋的。
不是真瘋。是怕瘋了。
他關在安府書房裡,門窗全閂死了。窗簾拉著,燭台上的蠟燭燒得只剩半截,燭淚淌了一桌子,凝成一攤一攤的白。他坐在那堆白蠟中間,面前攤著幾張信紙,手裡握著筆。筆尖的墨早就幹了,他還攥著,指節發白。
陸氏死了。
死在亂葬崗。被野狗啃了。死的時候手心裡攥著五兩銀子——他給的銀子。
安懷比把那支幹了墨的筆扔在桌上。
他想倒一杯酒,可酒壺已經空了。他今天喝了兩壺。白的,辣的,灌下去像一條火蛇在肚子裡翻騰。可再怎麼灌也灌不滅後脊樑上那股發冷的感覺。
冷。
整個人從里往外地冷。
像被人從墳里刨出來了。
他推開椅子,站起來。踱了幾步,走到窗前,用手指挑開窗簾一條縫。外面是夜,月亮被雲遮了,院子裡黑洞洞的。花圃里那棵臘梅開了,花瓣在夜風裡微微顫著,暗紅色的,像凝在枝頭的血點。
他放下窗簾。
從陸氏死的那天起,他就知道自己的脖子上已經懸了一把刀。
不是大理寺的刀。大理寺那幫人查他查了小半年,拿到的東西不多。他在戶部動過的手腳埋得深,帳面上的虧空用了三層殼子套著,沒有內部的人指證,單憑那些查不出來。
他怕的不是朝廷。
他怕的是雲落。
那個姑娘——不,那個女人——她不是一般的角色。陸春娘在雲家經營了二十年,瞞天過海,滴水不漏,連雲長風都蒙在鼓裡。可雲落十三歲就開始查了。十三歲!一個丫頭片子,翻出了向氏藏在衣裳夾層里的字條,然後用了七年的時間,一根線一根線地往外抽,抽到最後把整張網都扯爛了。
她手裡一定有東西。
關於他安懷比的東西。
不只是陸氏的事。不只是雲月的身世。陸氏知道的,她多半也知道了。陸氏知道什麼?陸氏知道他在戶部貪墨的門路——那些銀子有一部分是通過陸氏在雲府的關係洗乾淨的。陸氏知道他跟嵐貴妃的暗線——那些年他替嵐貴妃的娘家在戶部關照過的款項,每一筆都過了陸氏的手。
陸氏活著的時候,這些東西是埋著的。陸氏要是開口咬他,她自己也脫不了干係,所以她不會說。
可陸氏死了。
死人不怕連坐。
死人留下來的東西——那些信、那些手記、那些暗地裡的往來憑據——落在誰手裡了?
安懷比覺得自己的嗓子眼被什麼卡住了。
他伸手扯了扯領口。
喘不上氣。
他在書房裡轉了幾個圈。腳步越來越急,鞋底在地板上咯咯咯地響,像一隻被困在籠子裡的老鼠。
不能等了。
他做了一個決定。
入宮。
連夜入宮。去見嵐貴妃。這件事必須讓嵐貴妃知道。他和嵐貴妃是拴在一根繩上的螞蚱——他出事,她也跑不了。
安懷比走到衣櫃前,換了一件深色的氅衣。他從衣櫃底層摸出一塊木牌——那是嵐貴妃的人很早以前給他的,可以通過宮城西面的小側門,那道門平時不開,只有嵐貴妃的心腹才知道暗號。
他把木牌揣進懷裡。
推開書房門。
"備車。走西角門。"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只有貼身的長隨聽見了。長隨沒問為什麼,也不敢問。安懷比最近的脾氣壞得像一頭困獸,上午打碎了兩個茶盞,下午又罵哭了灶上的婆子。
馬車在角門候著了。一輛不起眼的青帷小車,連燈籠都沒掛。車夫是個啞巴——安懷比專門養的,不會說話,也沒人可以問。
車子在夜色里出了安府角門。
街上幾乎沒有人。宵禁的梆子剛敲過第二遍,巡夜的差役提著燈籠從街那頭走過去了。車夫把馬韁勒了一下,等差役的燈籠光消失在拐角,才抖韁催馬。
車軲轆在石板路上碾過,聲音悶悶的,像心跳。
穿過三條街,到了宮城西面。
宮牆在夜色里高高地聳著。青灰色的磚,黑瓦的屋脊,每隔幾十丈有一盞鐵燈籠,照出一小團昏黃的光。光和光之間是大片的暗,暗得像墨汁潑上去的。
馬車停在一棵老柳樹下。樹還沒發芽,枝條垂著,像一頭亂髮。
安懷比下了車。
他摸著宮牆走了一段。手指貼在城磚上,磚是冰的,那股寒氣順著指尖往手臂上躥。
到了。
一扇半人高的鐵門,嵌在宮牆裡,外麵糊了一層灰泥。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這裡有門。安懷比從懷裡摸出那塊木牌,在鐵門上敲了三下,停,兩下,停,一下。
門從裡面開了。
一條縫。
一隻手從縫隙里伸出來。
安懷比把木牌遞過去。那隻手縮回去了,停了片刻,門開大了一點。一個穿著太監服的矮個子從門裡閃出來,上下掃了他一眼。
"安大人。跟我來。"
聲音陰柔,太監特有的那種腔調,不男不女的。
安懷比側身擠進了門。
裡面是一條窄巷。兩側是宮牆的夾道,寬不過三尺,頭頂上方的天空只剩一線。太監走在前面,不提燈,腳步輕得幾乎聽不見聲音。安懷比跟在後面,心跳得厲害。每一步都像踩在鼓面上,咚咚的,他懷疑前面那個太監也聽得見。
七拐八繞。
穿過了兩道暗門,爬了一段矮牆邊的石階,最後從一扇雕花小門走進了一處院落。
院子不大。種著幾竿修竹,竹葉在夜風中沙沙地響。正房亮著燈。
太監在門外停了步,低聲道:"娘娘等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