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處置青杏


  青杏的肩膀抖了一下。

  "可你心裡會變。"雲落的聲音更輕了。"你每天端著藥碗進去的時候,你每天看著她喝下去的時候,你每天替她掖被角、聽她咳嗽、看她一天比一天瘦的時候——你心裡那根弦,繃了七年了。我不信它不累。"

  青杏的眼圈紅了。

  可她沒哭。咬著嘴唇,死死地咬著,像是把所有的話都咬碎了咽回去。

  雲落等著。

  院子裡很安靜。冬天的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吹得桌上那盞油燈的火苗歪了歪。燈油快見底了,燈芯燒得短了,光暗下來一截。影子在牆上晃,像兩個無聲對峙的鬼。

  "小姐……"青杏終於開口了。聲音啞得像砂紙擦過木頭。"我對不起夫人。"

  第一句話出來,後面的就攔不住了。

  像壩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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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二夫人讓我做的。"青杏說"二夫人"三個字的時候,聲音變了,變得又尖又細,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嗓子。"她找我……是三年前。夫人剛查出身子不好的那年冬天。大夫說夫人體虛、氣血兩虧,開了安胎養身的方子。那些藥——每天三碗。早中晚。我端的。"

  她的手撐在地上,指甲摳進了磚縫裡。指甲蓋下面擠出了一絲血。她沒感覺到。

  "二夫人叫我去她院子。晚上。說有話跟我說。我不敢不去。我……我在雲府是沒有根的人,爹娘早沒了,賣身契捏在府里。二夫人說——"

  她停了一下。喉嚨里發出一聲乾澀的吞咽。

  "她說她知道我弟弟的事。"

  雲落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你弟弟?"

  "我有一個弟弟。"青杏的聲音更低了,低到幾乎聽不見。"我進府之前把他託付給了城南米鋪的劉掌柜照看。每月從月錢里摳出二百文托人帶過去。這事我沒跟任何人說過。可二夫人知道。她什麼都知道。"

  她抬起頭來。眼淚終於掉下來了,一顆一顆,砸在青磚上,洇出小小的深色圓點。

  "她說——如果我不聽話,我弟弟就活不過這個年。"

  雲落沒有說話。

  她的手放在膝蓋上,指尖輕輕地、慢慢地攥緊了。攥得指節發白。可她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那張臉像一面結了冰的湖,冰下面翻湧著什麼,看不見。

  "藥里加的什麼?"雲落問。

  "粉。白色的粉。"青杏從袖子裡摸出一個紙包。紙包很小,拇指蓋大小,用油紙裹了三層。她把紙包放在地上,推到雲落腳邊。手在發抖。

  "二夫人給我的。每月初一拿一包。她說這是南疆來的東西。無色無味,摻在藥里煎出來,連太醫都驗不出。每次只放一點點——指甲尖那麼多。不會馬上出事。可日子長了,人就……就慢慢地……"

  她說不下去了。

  趴在地上,額頭磕在青磚上,哭得渾身痙攣。

  "我知道我該死……我知道……可我弟弟他才八歲……他什麼都不懂……我不能讓他死……"

  雲落低頭看著那個紙包。

  很小的一團東西。拇指蓋大小。輕飄飄的,風一吹就能吹走。

  就是這麼輕飄飄的一點東西。

  一個月一包。三年。三十六包。

  她母親就是這樣,一點一點地,被磨沒了的。

  雲落閉上了眼睛。

  兩行淚從眼角滑下來。無聲的。她沒有抬手去擦。讓淚順著臉頰淌下來,淌過下頜,滴在衣襟上。

  院子裡只剩下青杏的哭聲。斷斷續續的,像一把鈍了的鋸在來回拉。

  過了很久。

  雲落睜開眼睛。

  淚痕還在臉上,可眼睛裡已經沒有淚了。那雙眼睛在燈光下亮得嚇人——不是傷心的亮,是燒起來了的那種亮。像寒冬臘月往灶膛里塞了一把乾柴,火舌舔上來,呼的一聲。

  "你弟弟在城南劉掌柜那裡。"她的聲音很平,平得像一面剛磨好的鏡子。"明天我派人去接他。以後他的事我管。你不用再怕。"

  青杏的哭聲頓住了。

  她猛地抬起頭,滿臉淚痕,鼻涕糊了一嘴,眼睛紅得像兔子。那雙紅眼睛裡盛滿了不敢相信的東西——不是感激,比感激更複雜。是一個溺水的人被人拽上了岸,還沒緩過那口氣,只剩下大口大口地喘。

  "小姐……"

  "我不是在施恩。"雲落打斷她。"你做的事,該認的帳,將來自有公論。可你弟弟是無辜的,不該被拿來當籌碼。"

  她彎下腰,撿起了地上那個紙包。

  拿在手裡掂了掂。

  輕得幾乎感覺不到重量。

  她把紙包揣進了袖中。

  "青杏。"

  "在。"

  "我要你把這七年裡,陸氏每一次給你東西、見你、傳話、遞粉的時間、地點、經過,全部寫下來。一個字都不許漏。能記起來多少寫多少。"

  "是。"

  "寫完之後,畫押。"

  青杏磕了一個頭。重重的。額頭撞在磚面上,咚的一聲,比方才跪下去的那一聲還悶。

  雲落站起來。

  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步。

  沒有回頭。

  "你恨她嗎?"她問。

  青杏不知道這個"她"問的是陸氏還是溫楣。

  沉默了一息。

  "我恨我自己。"

  雲落推門出去了。

  外面的風比屋裡冷得多。臘月的夜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把她臉上殘留的淚痕吹乾了。幹了之後,臉上緊繃繃的,像糊了一層薄薄的殼。

  她在廊下站了一會兒。

  抬頭看天。

  沒有月亮。厚厚的雲層壓在頭頂上,黑沉沉的,像一口倒扣的鍋。

  "阿織。"她叫了一聲。

  暗處閃出一道人影。是一直守在院外的貼身丫鬟。

  "小姐。"

  "把這個收好。"雲落從袖子裡取出那個紙包,遞過去。"跟之前那些東西放在一起。鎖起來。鑰匙只有你和我。"

  阿織接過紙包,點了點頭,退回了暗處。

  雲落獨自走過長廊。

  腳步聲在空曠的廊道里迴響,一下一下的,像敲鐘。

  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像一個獵人查完了最後一道陷阱的機關,確認所有的環節都扣死了,然後平靜地站起身,拍拍膝蓋上的土,朝獵物走過去。

  不急。

  獵物跑不了。

  雲落在自己屋裡待了一整天。

  房門關著,窗也關著。阿織在門外守了一天,端了三回茶,兩回飯。茶涼了端回去換熱的,飯原封不動地端回去了。

  雲落沒吃。

  她在看東西。

  桌上鋪滿了。一張桌子不夠,她又搬了一張小几過來,拼在一起,把所有的東西一樣一樣地攤開。

  最左邊,是產婆宋婆子的口供。

  宋婆子已經招了。那天晚上在雲落派去的人"請"她到一間宅子裡坐了兩個時辰之後,她就招了。招得比預想的痛快——不是因為她心虛,而是因為她怕死。一個六十多歲的老婆子,一輩子靠一雙手接生吃飯,她見過太多的血,可那些血都是別人流的。輪到自己有可能流的時候,她比誰都軟。

  口供上寫得很清楚:溫楣臨產那夜,陸氏的人提前找過她,給了五十兩銀子,讓她在接生時"手腳靈活些"。具體怎麼個靈活法——宋婆子說得含含糊糊的,大意是,如果孩子不順,就別太著急往外拉。如果產婦出血——就讓她多出一會兒。

  "多出一會兒"。

  雲落看到這五個字的時候,手指在紙上停了很久。

  五個字。幾十兩銀子。一條命。一條還沒睜開眼睛看過這個世界的命。

  她把口供放到一邊。

  旁邊是青杏的供詞。

  青杏寫了整整一夜。十七頁紙。字跡歪歪扭扭的——她識字不多,有些字是拿同音的別字替的,有些地方寫錯了塗掉重寫,紙面上斑斑駁駁的墨跡和淚漬混在一起。可每一頁的末尾都按了手印。紅通通的,像一朵朵開在紙上的小花。

  不對。不像花。

  像血。

  三年。三十六次。每次的時間、地點、陸氏給粉的方式——有時候是塞在荷包里讓貼身婆子遞過來的,有時候是藏在月例銀子下面的,有兩回是陸氏親自叫她去院子裡,當面交到她手上。

  當面交的那兩回,青杏記得最清楚。因為陸氏交粉的時候在笑。不是那種心虛的、做賊的笑。是真的在笑。雲落在供詞上看到青杏寫的四個字——"她很高興"。

  雲落把供詞疊好。

  再往右邊。

  是那封信。

  母親的信。

  信是從向家老宅的夾牆裡找到的。向家的老宅早就敗了,十幾年沒人住,房樑上的灰落了一寸厚,院子裡的荒草長到了腰。雲落去年秋天去了一趟。在外祖父書房的牆壁上找到了一道暗格,暗格里有一隻匣子。匣子上的鎖早鏽死了,她用刀別開的。

  裡面就是這封信。

  向氏的字很好看。端端正正的小楷,每一筆都帶著翰林家的底子。信不長,不到三百字。是向氏在發覺自己身體不對之後寫的。那時候她已經隱約猜到了什麼,可她沒有證據。她只是把自己的疑慮寫下來了,藏在了她認為最安全的地方——娘家的老宅。

  信上寫了一句話,雲落看了一百遍。

  "若我不幸,落兒長大後,替我看一看真相。"

  "替我看一看真相。"

  不是"替我報仇"。不是"替我討回公道"。

  是"替我看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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