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老三弦


  非遺項目要逐級申報,從區到市,從市到省,才能申報國家級,工作比較緊。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打了一輛計程車,來到了涼州城東郊張天盛老先生家的村子。

  下了計程車,我問村口的一個老大爺:「老爺子,你們村里唱賢孝的張爺是哪一家?」

  「你是來問事情的吧?張天盛家就在那邊,街門最大最高的就是。」

  老大爺把我當成了來問事情的。

  顯然,經常有人來張天盛家裡找他問事情,同村的人早就見怪不怪。

  我按照老大爺的指點,來到了張天盛家裡。

  房間裡生了爐子,很暖和。

  炕桌上還擺了一個小火盆,上面烤著幾個焦黃的洋芋,老先生見我一進門就熱情拿給我,讓我當早飯。

  雖然我早上吃了一碗米湯油饊子,但盛情難卻,又怕老先生以為我嫌棄他家的飯食,便不客氣地接過了烤洋芋。

  

  張天盛今天沒有穿戴唱賢孝的行頭,就是家常便服,看起來和農村的老爺子沒有什麼區別。

  他的一雙眼睛微眯著,渾濁流淚,臉上卻紅撲撲的,洋溢著笑容。

  一番寒暄,老先生讓我上炕,盤膝坐定。

  我便說道:「張爺,您昨天說,小時候用一泡童子尿換了您師父的三弦,那個三弦還在嗎?」

  「當然在呢,師父傳下來的吃飯傢伙,怎麼能扔掉?」

  張天盛似乎早就料到我會問那三弦,便從炕上的鋪蓋後面,拿出一個長長的絨布囊,從裡面抽出一把磨得包漿了的三弦。

  三弦到處有磕碰的痕跡,累累傷痕里,仿佛有無數滄桑歲月的故事。

  「這弦子起碼有一百年了,現在都成古董了,上次有人說要五萬買,我都沒賣,人家都說我老漢苕(方言:傻)著呢...」

  張天盛笑道。

  我卻從老先生的得意里,聽出了些許落寞與辛酸,便好奇問道:「您用童子尿換這三弦到底是怎麼回事?能給我細說說嗎?」

  「這話說來就長咯!」

  老先生捋著鬍鬚嘆道:「民國十六年,涼州遭了八級大地震,地動山搖,六七成的房屋都塌了,二十四座城樓子塌了二十三座...

  人死得碼了沓沓子,我娘母子(方言:母親)也被埋了,好多人一夜之間就要了飯...

  轉過年,涼州又遭了兵禍,城頭改換大王旗,殺進殺出好幾回,我爹把我爺和我藏在井裡,自己卻沒能跑脫...

  民國十八年滴雨未下,涼州又是旱災又是蝗災,餓死了一層人...

  涼州城裡情況稍微好一些,但活下來的人,誰都是吃了上頓沒下頓...

  那年冬天冷得邪乎,下了好幾天大雪,涼州城裡最有名的瞎仙陳七,也就是我的陳師父,幾天沒有吃飯,大雪天出去唱賢孝掙飯,凍死在東門牌樓,手裡還緊緊攥著他吃飯的傢伙,就是這把三弦...」

  「哦...」

  我看著老先生手裡的三弦,默然無語。

  1927年的涼州大地震和1928年的「涼州事變」,以及1929年也就是民國十八年的大饑荒,我在一些史書上看到過,的確是近代古城最慘烈的浩劫。

  根據有關史書記載,民國十八年前後,甘肅省因災死亡230萬人(占當時人口42%),其中140萬死於飢餓,60萬死於瘟疫,30萬死於兵匪,史稱「民國十八年饉」。

  舊社會最底層的「瞎仙」藝人沿街賣唱,命如草芥,在大雪街頭凍餓而死,不過是亂世的冰山一角。

  「我爺怕涼州賢孝失傳,讓我用尿澆化了我師父的手,把他的三弦傳給了我,讓我磕頭拜師,我就拿著這三弦,唱了一輩子賢孝...」

  張天盛頓了頓,又嘆道:「寧為太平狗,不做亂世人呢,還是現在的世道好啊,我到廣場上唱賢孝,總有人五毛一塊地丟,一天下來,起碼吃喝不愁,還把兒孫們也都拉扯大了,現在一天不唱賢孝,我心裡就像貓兒撓呢!」

  「那您就先給我唱一段過過癮吧!」

  我啃著焦黃噴香的烤洋芋笑道。

  「行,我就先給你唱一段《五女興唐》!」

  老先生笑了笑,拿起那把百年的老三弦,調弦定調,唱了起來。

  「三教真理傳天下,二十四孝說賢人,國出忠臣江山穩,家出孝子不受窮...」

  聽完一段《五女興唐》,我笑道:「張爺,您今天唱得比昨天還好!這賢孝傳遞的都是正能量,不愧是涼州的寶貴文化遺產!」

  「賢孝里唱得好呢,求忠臣要到孝子之門,得仁義必去悌愛之家,哪朝哪代,要想國泰民安,一個賢,一個孝,總是得提倡呢!」

  張天盛笑了笑,卻又低頭黯然嘆道:「可惜啊,我們這賢孝,就是一幫瞎子口口相傳,苦哈哈地掙口飯,但凡全須全尾的人,都不願意學呢!

  舊社會我們是愁吃不上飯,現在是愁這麼好的賢孝傳不下去呢!

  我的幾個兒孫,誰也不想跟著我學,他們都說這賢孝過時了,年輕人不聽了,老婆子也說我老了,不讓我唱了,我一唱賢孝,她就叨叨呢!

  等我們這輩子人沒了,這賢孝也就沒了,我將來到了地下,怎麼有臉見我爺和師父們啊!」

  「張爺,您別擔心,現在國家就是擔心這些傳統文化遺產失傳,才開始了非遺申報保護工作,王館長之前應該和你也提過這事情...」

  我說道:「等我們把資料收集全了,就帶您去城裡文化館,把您肚子裡的賢孝全都拍攝下來,永久保存!」

  「拍攝賢孝?真的?!」

  張天盛不可置信地轉頭看我,盲眼急速地眨動,說道:「上回王館長就是隨口給我提了一句,你們真的這麼重視賢孝啊?」

  「我是代表區文化館來的,怎麼可能騙您嘛!」我笑道,「您不信我,還不信王館長啊?」

  「哎呀,這可太好了!我老漢就整天愁的呢,要是哪天忙忙地走了,這滿肚子的賢孝,可就只有老天爺知道了!」

  張天盛渾濁的盲眼裡泛出了晶瑩,嘆道:「只要能把我的賢孝都錄下來,後人誰想學就能看著學,將來我到了地下,給我爺和師父也算有交代了呢!」

  「您放心,我回去給王館長匯報,等開始錄製非遺項目的時候,第一個就給您拍攝!」

  我又看著張天盛笑道:「尤其別人不會唱的那些賢孝,都是先輩傳承下來的寶貝,您可得全錄下來,不能失傳了!」

  張天盛會唱的涼州賢孝曲目最多最全,好多他會的,別的瞎仙聽都沒有聽過。

  雖然老先生身體不錯,但畢竟八十三歲的人,萬一有個三長兩短,他肚子裡的賢孝可就真成絕唱了。

  所以,這非遺保護工作,看似無關緊要,其實卻是刻不容緩的大事。

  「行,那我再給你唱一段別人沒有聽過的!」

  張天盛有些激動,拿起了老三弦,彈了一段前奏,還沒開唱,就見他老伴推門進來,提著一個小茶壺,倒了兩杯老茯茶放在炕桌上。

  張奶奶看起來也有七八十歲了,滿頭銀髮梳扎得整整齊齊,渾身上下收拾得乾淨利索,雖然滿臉皺紋,卻也依稀能看出,年輕時候是個俊俏人。

  我趕緊起身打招呼,張奶奶卻只是勉強朝我笑了笑,就冷瞥一眼張天盛,怨聲說道:「你都八十多的老漢了,又不是沒吃沒喝,還扯著嗓子逞能唱啥老古董賢孝呢,也不怕掙出個好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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