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行面和軟兒
「起來吧!」
劉瞎仙讓張天盛起身,沒有再理會他,對眾人說道:「今天我劉瞎子收徒弟,請各位親朋高鄰前來做個見證,酒菜不好,大家陪張老先生多喝幾杯!」
「好說,好說,您劉先生收徒可是涼州城的盛事,張老先生也是涼州城有名望的人,能請我們來做見證,是給我們臉面呢!」
「天盛一看就聰明伶俐,是個好徒弟呢!」
「這娃娃拜在劉先生門下,肯定能學到真本事,把我們涼州賢孝傳下去!」
眾人紛紛說著好話,圍坐在桌子邊。
劉瞎仙的女人把拜師誓狀收起來,小心放在炕上的箱子裡,便一瘸一拐去伙房端來了四盤涼菜。
鹵豬頭肉,油炸花生米,自家醃的鹹菜,還有一盤野地里拔來的曲曲菜。
雖然只有一個葷菜,但客人們都喉頭頻動。
連年饑荒,又是青黃不接的初春,誰都吃不了幾頓飽飯。
今天不僅有豬頭肉,還有新鮮的野菜,簡直可以說是盛宴了。
劉瞎仙的女人又從桌櫃裡,取來四瓶紅色的酒,擺在了桌子上。
「這是我娃子前幾天回家,帶來的葡萄酒,你們嘗嘗怎麼樣。」
劉瞎仙低頭說道。
「葡萄酒?這可是稀罕東西啊!」
「是啊,葡萄酒釀起來太麻煩,不如白酒好燒,現在都沒有啥人釀了...」
「今天真是有口福,可得好好喝幾盅!」
眾人盯著四瓶葡萄酒,忍不住咽唾沫。
張秀才卻皺起眉頭:「劉先生,您兒子到隊伍里當差了?」
「當啥差啊,是被抓了壯丁...好幾個月都沒發軍餉了...」
劉瞎仙黯然嘆道:「聽說又要開拔出去打仗,他才回家來看了一眼我們,也不知道...」
「趕緊吃吧,別說這些鬧心的事了!」
劉瞎仙的女人打斷了話頭,給大家擺了筷子,又把酒打開。
大家就拿起筷子,夾起豬頭肉,吃得滿嘴流油。
張天盛站在一邊,饞得直咽唾沫,就聽師父劉瞎仙叫道:「天盛,來敬酒。」
「哦...」
張天盛趕緊答應了一聲,過來把酒倒進酒盅,端起酒碟,卻不知道先給誰敬合適。
「天盛,先給你師父敬!」張秀才說道。
「不對,先給你爺敬!」
劉瞎仙卻說道。
張天盛左右為難,張秀才就說道:「還是先給客人敬吧,最後一起敬我和你師父!」
張天盛就端起酒碟,敬了一圈酒,又愣在一邊。
「天盛,跟我去伙房燒火。」
劉瞎仙的女人叫了一聲。
「是,師娘。」
張天盛就跟著師娘來到了伙房,坐在灶火前燒火。
「你以後就是家裡的人了,手腳勤快些,眼裡要有活,別像個算盤珠子,撥一下動一下的...」
師娘扯著行面,絮絮叨叨對張天盛說道。
行面是涼州的傳統麵食,把麵團和了餳好,切成劑子,用手按壓扁,拉成寬條狀,澆上豬肉、木耳、蘑菇,黃花菜等做的滷子,筋道爽滑,大人娃娃都愛吃。
連著幾年災荒,大多數人吃了上頓沒下頓,行面已成為奢侈的飯食,只有家裡來客人,或者遇到事情,才能吃得上行面。
張天盛添了柴火,把鍋燒開,又洗了一下手,幫著師娘拉麵。
他這才意識到,自己真的以後就是劉師父家裡的人了。
來之前,爺爺就給他交代過,到了劉師父家裡,啥活都要搶著干,師父才會教真本事,師娘也不會打罵。
前幾年爹媽活著的時候,張天盛還小,整天就是玩,爹媽很少使喚他幹活。
這幾年跟著爺爺相依為命,張天盛早就懂事,什麼活都和爺爺一起干。
現在既然成了劉師父家裡的人,就要更加勤快。
畢竟,劉師父家裡條件也一般。
但比起其他瞎仙,劉師父已經很不錯了。
張天盛聽爺爺說過,劉師父原本家裡條件就不錯,有幾畝薄田,才娶了女人,生了兒子,日子也算過得去。
不像陳師父,孑然一身,唱了一輩子賢孝,老了凍死在大街上都沒人管。
劉師父每天都去賣唱,家裡田裡都是師娘一個人操持。
師娘雖然腿有毛病,但幹活比手腳健全的人還麻利。
他們的兒子成年了,正要說媳婦子成家,卻被抓了壯丁,將來能不能活著回來都不好說。
兵荒馬亂的,被抓了壯丁的,十個有八個就回不來。
所以,師娘剛才打斷了師父的話,不讓他再說兒子的事情。
現在自己來了,的確就和師父師娘的親兒子一般,家裡家外什麼活都要干。
這也是爺爺首選讓自己拜劉瞎仙為師的緣故,好歹能混飽肚子。
師娘早就做好了行面的滷子,盛在盆子裡,放在灶頭上熱著。
肥嘟嘟的大肉片子,看得張天盛不斷咽口水。
拉好行面,師娘撈出來用涼水激了,澆上滷子,讓張天盛端到上房。
桌子上本就不多的菜所剩無幾,兩個空酒瓶也扔在了桌子底下。
張天盛把面一碗碗端出去,盆里的滷子也見了底。
師娘就把最後的一點面下了,撈進盆里羼了最後的滷子,連盆遞給了張天盛。
「師娘,就這點面了,我吃了...您吃啥呢?」張天盛捧著盆子愕然。
「你吃你的。」
師娘沒有理會張天盛,取出一塊干饃饃掰碎在碗裡,澆上一點麵湯泡了,就坐在灶台邊吃了起來。
張天盛喉頭忽然一堵,愣了一下,低頭坐在灶火前的小板凳上,抱著大盆吃了起來。
雖然行面里沒有多少滷汁,但還是有肉味,比起黑面饃,簡直就是珍饈美味。
行面也沒幾條,張天盛三兩口就吃完了,又自己舀了半盆麵湯,吸溜吸溜地喝了,肚子感覺差不多飽了,便收拾碗盆準備洗鍋。
「先不忙收拾,你把軟兒端出去,給他們解酒。」
師娘又端出了一個小盆,裡面是七八個軟兒梨。
這也是涼州特產,把秋梨凍黑儲存,冬春拿出用清水消開,敲去外皮的冰殼,吮吸裡面的梨水,酸酸甜甜,潤喉降燥,解酒醒腦。
張天盛把軟兒梨端到上房,就見桌子上的碗盤酒瓶都空了,眾人也都醉醺醺的。
「這葡萄酒勁還怪大,喝的時候覺謀(方言:覺得)沒啥,才一會就上頭了!」
「你見了酒就叼(方言:搶)著喝,四瓶酒,你起碼喝了一瓶子!」
「這麼好的酒,誰不叼著喝?這世道,今朝有酒今朝醉,明天說不定連涼水都喝不上呢!」
幾個人大著舌頭說道。
張秀才卻敲著桌子吟起了詩:「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飲琵琶馬上催,三弦且攏彈賢孝,高調依然在五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