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女娃娃


  春雨過後的涼州城,街面上沒有了往日的塵土,清爽乾淨。

  暖陽照在西門口的台階上,劉瞎仙帶著張天盛,又來出攤賣唱。

  「搗碟子練熟了嗎?」劉瞎仙問張天盛。

  「練熟了...我就是怕人家笑...」

  張天盛拿出了碟子和筷子,低頭囁嚅道。

  昨天挖野菜回來,師娘做了一頓曲曲菜「轉百刀」麵條,還涼拌了灰條菜,讓張天盛吃飽,就讓他繼續練習搗碟子扭十字步。

  師父劉瞎仙讓張天盛先練習一段最簡單的節奏和步法,明天出攤的時候就表演。

  回到自己屋裡,張天盛又練到半夜,才上炕睡覺。

  雖然練得很熟了,可張天盛還是抹不開面子,害怕別人笑。

  只搗碟子,即便敲錯,一般人也聽不出來,可扭著身子走十字步,還要加上一些動作,張天盛實在是難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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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旦有人笑,張天盛肯定慌慌張張,手足無措,那可就演砸了。

  「就是叫人笑呢,人家笑了才肯給我們錢嘛!」

  劉瞎仙正色說道:「天盛,吃我們這碗飯,就不能怕丟醜,丟醜也是本事呢,你沒聽過城北董師父唱賢孝嗎?走的就是丟醜的路子,好多人都愛聽,北門就數他唱得好呢!」

  「嗯...」

  張天盛前幾天跟著爺爺找師父,看過北門的董瞎仙唱賢孝。

  董瞎仙也是盲人,常年反戴著皮帽子,穿得破破爛爛,打扮得滑稽可笑。

  他愛唱一些葷曲酸調,嬉笑怒罵,詼諧幽默,還搖頭晃腦,做出很多搞笑的動作,經常逗得看客哈哈大笑,就紛紛掏錢。

  大家聽了董瞎仙的賢孝,大笑一場,也就暫時忘掉了亂世的愁苦煩惱。

  爺爺說,董瞎仙自成一派,也是有真本事的。

  不管怎麼樣,在亂世能掙到飯吃,都是有本事的人。

  不過,張天盛年紀還小,爺爺說等他大一點了,再拜董瞎仙學葷曲酸調。

  「唱吧,要是有人笑,你就跳得更怪一些...」

  劉瞎仙定了定琴弦,就彈起了三弦。

  張天盛便跟著師父的節奏,敲起了瓷碟,扭動身子,走起了十字步。

  好幾個閒人圍了過來,張天盛緊張得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差點走錯了步法。

  他趕緊想著師娘叫的口訣,「推門見山」、「大鵬展翅」、「風擺荷葉」、「腳碾芝麻粒,腰轉磨盤山」...一步都不敢亂。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師父劉瞎仙便唱起來。

  可所有的人的眼光,都聚焦在張天盛的身上。

  大家經常聽賢孝,已經司空見慣,但今天張天盛扭著身段搗碟子,卻是頭一回見。

  別的瞎仙攤子上的看客,望見劉瞎仙這邊又有了新花樣,全都跑了過來,圍在外面看張天盛搗碟子。

  「哎呀,這娃娃的碟子搗得太好了!」

  「是啊,這小娃兒長得俊,扭著身子搗碟子,比那些大姑娘都好看!」

  「這就是劉瞎仙新收的徒弟,前天剛聽他敲雙響,今天就搗碟子跳起來了,還跳得這麼好,真是有靈性!」

  「劉瞎仙這徒弟可收著了!有了這小徒弟娃跟著搗碟子,掙的錢起碼比別的瞎仙多一倍!」

  大家都對張天盛讚不絕口,沒有一個人取笑他。

  張天盛練了兩天,已經把簡單的搗碟子節奏和十字步練熟,碟子敲得有板有眼,十字步扭得風擺荷葉...

  最關鍵他才七八歲,長得又俊,更加讓人喜愛。

  一段唱完,張天盛才注意到看客圍了里三層外三層,好多人都在外面墊著腳尖,伸長了脖子看。

  「嘩...」

  看客們不約而同拍著巴掌,好多人就掏出了銅板,紛紛扔進了破氈帽里。

  「謝謝,謝謝老少爺們抬愛捧場!」

  劉瞎仙聽著潮水般的掌聲,和「叮叮噹噹」銅錢的響聲,知道張天盛的搗碟子表演得好,也有些激動,大聲笑道:「我這徒弟娃兒雖然靈性,也才調教了兩三天,玩意兒還沒練熟,大傢伙兒多多包涵!」

  「劉先生,你這徒弟娃兒可是個寶貝,我們今天的錢都是衝著他給的!」

  「對!劉先生,你今天可得割二兩肉,犒勞犒勞你徒弟娃兒!」

  「趕緊再來一段吧,我們都想再看張天盛搗碟子!」

  看客們亂鬨鬨地叫道。

  「好,那我們就多來幾段!」

  劉瞎仙側頭說道:「天盛,父老鄉親給你臉面捧場,你可得多賣力氣!」

  「是,師父!」

  張天盛剛開始非常緊張,生怕有人笑話自己...

  可一段演下來,不僅沒有人取笑他,大家還誇讚他,還引來了這麼多的人,紛紛給錢。

  張天盛不禁心潮澎湃,熱血沸騰。

  看客就是自己的衣食父母,他們這麼看得起,自己怎麼能不賣力氣表演?

  就算敲錯了,跳歪了,引大家笑一場也是好的啊!

  師父的三弦響起,張天盛不再膽怯,不再害羞,放開了身段,賣力地扭著十字步,表演搗碟子。

  剛才他還是按部就班,根據師父師娘教的表演...

  現在有了信心,張天盛膽子大了,表演得越來越好。

  他想著師父教的敲碟子方法,雙手翻飛,大膽加了很多花樣。

  腳下的十字步,張天盛也扭得當真如同風擺荷葉,還加上了一些起伏轉身的動作,煞是好看...

  他似乎天生就有藝術細胞,臨時加的花樣行雲流水,沒有一點違和遲滯。

  演的人用了心,看的人自然動了情。

  圍觀眾人,不斷喝彩鼓掌叫好,十分熱鬧。

  反觀其他瞎仙的攤子上,卻是冷冷清清,沒有幾個看客,更沒有掌聲。

  一直到中午時分,劉瞎仙唱得口乾舌燥,張天盛也跳得滿頭大汗,眾人才戀戀不捨地散去。

  不一會,張天盛搗碟子引起轟動的新聞,就傳遍了涼州城。

  張天盛照例去龍豐飯館裡討了一壺茶,和師父吃了點饃饃,換著上了茅房,還沒歇一歇,下午的看客又圍過來了。

  一個七八歲的女娃娃,穿著嶄新的大紅棉襖,頭上用紅綢布扎著兩個抓髻,小臉蛋粉里透紅,水汪汪的大眼睛就像會說話。

  她笑盈盈地看著張天盛,牽著身邊一位年輕婦人的手笑道:「媽,那個好看的男娃娃,就是他們說的張天盛吧?」

  「應該就是...他們都說西門劉先生新收的徒弟娃兒,搗碟子搗得好看...」

  那年輕婦人也盯著張天盛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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