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十塊大洋
西門大街上,再次死寂。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秀英和張天盛。
誰都沒想到,七八歲的小姑娘秀英,居然敢違逆父親馬百萬,跑出來為張天盛求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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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百萬在涼州城裡出了命的橫行霸道,在家裡更是活閻王,老婆娃娃見了他都是低眉順眼,說話都不敢大聲。
更何況,秀英不是大太太生的,剛才就被大太太當街辱罵,顯然在家裡的地位很低。
現在秀英出來為張天盛求情,惹惱了父親馬百萬,肯定會受很重的責罰。
馬百萬騎在馬上,臉色依舊陰鷙,沒有說話。
一邊馬車上的大太太早開口罵道:「你們看看,真是下賤胚子養的小賤貨!居然敢衝撞老爺,幫唱賢孝的窮娃子求情,簡直賊膽包天,等回家去,看我不扒了這小賤人的皮!」
秀英的娘嚇得魂飛魄散,飛奔過來拉起秀英,就往外面拽。
「爹!求您別再打他了,他啥也沒做錯啊!」
秀英還扯著嗓子哭喊。
「哈哈哈!」
馬百萬卻意外地放聲大笑,沒有理會女兒秀英,對劉瞎仙說道:「劉瞎子,你打得很好!這娃娃也有些血性,將來說不定有點出息呢!」
「謝馬老爺開恩,只要您消氣解悶就好...」
劉瞎仙這才長舒一口氣,趕緊磕頭道謝。
「你這一巴掌,打得老子酒醒了,你們就唱一個吧,我倒要看看,這娃娃有啥能耐,能讓全涼州城的人都抬舉他!」
馬百萬取出精緻的鼻煙壺,挑了點鼻煙吸了,當街打了一個大噴嚏。
「是,我們這就唱...」
劉瞎仙扶著張天盛站起來,雙手摸摸索索地撫著張天盛的臉,顫聲說道:「打出鼻血了?」
雖然他看不見,但剛才張天盛第二次把他手掌放在臉上的時候,劉瞎仙感覺到了濕熱的鮮血...
「木事,已經不淌了...」
張天盛用袖子擦了擦,又吸了吸鼻子,鼻血就不怎麼流了。
「去用茶把手帕蘸濕,擦擦臉,我們就唱...」
劉瞎仙從懷裡掏出了髒兮兮的手帕。
張天盛用茶水浸濕了手帕,把臉上的血跡擦乾淨,便拿起了瓷碟和筷子,說道:「師父,我好了。」
「來吧!」
劉瞎仙拿起三弦,調弦定音,說道:「馬老爺,我們師徒倆給您唱一段《天官賜福》,祝您馬老爺福如東海,壽比南山,財源廣進,萬事遂心!」
「唱吧,唱得好,老子重重有賞!」
馬百萬懶洋洋說著,眼睛一直盯著張天盛。
張天盛卻忽然間不再害怕馬百萬,仰頭吸了吸鼻子,將最後的鼻血吞咽進了肚子。
師父的三弦響起,張天盛便敲著碟子,邁開步子,賣力地表演。
這一刻,他什麼都不怕了,什麼都不想了。
命運的苦難,讓張天盛一次次學會堅強。
爹媽去世後,雖然跟著爺爺忍飢挨餓,可爺爺很疼他,張天盛還是個無憂無慮的孩子。
拜師到了劉瞎仙家裡,張天盛雖然吃飽了肚子,卻一下子成了大人,承擔起了他這個年齡不該承擔的沉重。
而今天,當街挨打受辱,讓張天盛更加堅強。
不就是受委屈,不就是挨巴掌,能有個啥?
張天盛痛恨馬百萬仗勢欺人,但也明白,這就是真實的世道。
這世上,有無數個馬百萬,王百萬,李百萬,他們有錢有勢,為所欲為,賣唱的瞎仙在他們眼裡,就是螻蟻,想怎麼欺負就怎麼欺負!
但爺爺說過,天道好輪迴,善惡終有報,不是不報,時候未到!
張天盛把仇恨悄悄埋在心底。
總有一天,自己要親眼看著馬百萬惡貫滿盈!
或許是十年吧,爺爺說過,馬百萬十年後有血光之災。
而自己才八歲,只要努力的活下去,肯定能看到馬百萬沒有好下場!
心中悲憤,張天盛臉上卻洋溢著笑容,搖頭晃腦,前俯後仰,把碟子敲得上下翻飛,把身子扭得如同風擺荷葉。
這也是他跟著師父學的。
劉瞎仙本不是個幽默的人,兒子又被抓了壯丁,說不定就要死在戰場上,但他唱賢孝的時候,總是滿臉堆笑和看客插科打諢,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活著不易,誰不是按照人生的劇本和角色,時刻戴好面具,賣力地表演?
師父劉瞎仙也唱得慷慨激昂,臉上滿是笑容,比往日更加賣力。
師徒倆仿佛忘記了剛才受辱的事情,完全沉浸在表演當中。
一段《天官賜福》唱罷,圍觀看客人掌聲雷動,喝彩連聲。
「這師徒倆真是不簡單啊!剛才受了那麼大的屈辱,他們還給馬百萬唱《天官賜福》,還唱得這麼好!」
「這就叫肚量!能屈能伸才是好漢子!」
「不錯,相比而言,馬百萬雖然欺負了劉瞎仙師徒倆,卻輸了人品,羞了先人呢!」
眾人說著,紛紛掏錢。
破氈帽里的銅板都要溢出來了。
「謝謝!謝謝!」
劉瞎仙抱著三弦站起身,對著馬百萬的方向鞠躬笑道:「馬老爺,我們師徒倆的玩意兒上不了台面,但卻不敢偷懶省力氣,這一段《天官賜福》,就當說了幾句吉利話,祝您馬老爺福壽綿長!」
「好著呢!」
馬百萬摸著下巴笑道:「劉瞎子,你的三弦彈得不錯,你徒弟娃兒張天盛的碟子搗得更好,難怪涼州城裡傳成一股風了!」
「謝謝馬老爺抬舉捧場,天盛,還不給馬老爺磕頭謝恩!」劉瞎仙又側頭說道。
「是!」
張天盛放下瓷碟筷子,走到當中跪下,又給馬百萬磕了一個頭說道:「謝謝馬老爺!」
「娃娃,你嘴裡謝我...心裡怕是把我祖宗十八代都罵了個遍吧?」
馬百萬冷冰冰地看著張天盛。
「我...」
張天盛一驚,趕緊低頭,不敢說話。
但他的沉默,也等於是承認了馬百萬的猜測。
馬百萬冷笑一聲,卻轉頭叫道:「秀英,過來!」
秀英也是一愣,小跑到了馬百萬馬前,低頭說道:「爹。」
馬百萬從懷裡掏出一把大洋,丟給秀英,說道:「去,你替我賞了那娃娃!」
「好!謝謝爹!」
秀英喜出望外,捧著大洋過去,遞給張天盛笑道:「給你,這是我爹賞你的!」
「這...太多了!」
張天盛看到秀英白皙鮮嫩的小手掌里,居然有十塊大洋。
一塊大洋差不多頂一千個銅板,十塊大洋就是一萬文錢。
張天盛跟著師父唱賢孝,這幾天生意翻倍的好,一天也才掙百來十個銅板。
要是遇到颳風下雨出不了攤,一個銅板都掙不到。
這十塊大洋,他們師徒倆起碼得掙半年多。
「你快拿著,別多說話...」
秀英把十塊大洋塞到張天盛手裡,就跑回了她娘身邊。
大馬車上的大太太,臉色陰沉,狠狠瞪了一眼秀英。
馬百萬讓秀英去打賞張天盛,顯然是為了表明,他並不怪秀英母女來看張天盛搗碟子。
有了馬百萬的這個態度,大太太就不敢再借題發揮辱罵秀英母女。
張天盛捧著十塊大洋,愣在當地,不知道馬百萬什麼意思,是不是真心要賞自己這麼多錢。
馬百萬微微一笑道:「娃娃,這十塊大洋,可不光是賞你碟子敲得好,還有個緣由。」
「呃...」
張天盛不知道馬百萬又要耍什麼花樣,驚疑地抬頭看向馬百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