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尊嚴
張天盛看著騾車上招手離去的秀英,愣在當地,半天沒有回過神來。
他的心裡五味雜陳,不知道什麼滋味。
馬百萬可恨,但這個丫頭秀英,卻對自己好得過了頭,可以說比親姐姐還好。
張天盛沒有兄弟姐妹,今天莫名其妙忽然多了一個乾姐姐,心裡有種異樣的感覺。
或許是同齡孩子的吸引,張天盛不由自主對秀英有種親近感。
雖然那一句「乾姐姐」沒有叫出來,但張天盛心裡似乎已經把秀英當成姐姐了。
「天盛,收拾東西回吧!」
劉瞎仙叫了一聲,張天盛卻還愣怔怔的,沒有聽到師父叫。
「你木事吧?」劉瞎仙摸索著拉起張天盛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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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我木事...要繼續唱了嗎?」
張天盛趕緊拿起了瓷碟筷子。
「不唱了,收拾上回。」劉瞎仙又說道。
「時間還早呢...」張天盛抬頭看了看日影,「師父,我真的木事,我們再唱幾段吧!」
「回吧,你帶我去割點肉,我們早點回去讓你師娘煮了吃!」
「好!」
張天盛一聽要吃肉,肚子馬上就「咕嚕嚕」的餓了,咽了一口唾沫,便拿起破氈帽,將裡面的錢裝進褡褳里。
劉瞎仙朝著圍觀眾人團團作揖笑道:「老少爺們,今天馬老爺認了天盛當乾兒子,賞了十塊大洋,可是天大的喜事,我割點肉回去給他吃,今天就先到這裡,明天請早!」
「劉先生,你可得把徒弟娃兒餵胖些,不然馬老爺說不定又要找你的麻煩呢!」
「有了馬老爺關照著,張天盛這娃娃以後可不一般呢!」
「劉先生,張天盛拜了馬老爺當乾爹,你這師父也和馬老爺平起平坐了啊!」
眾人亂鬨鬨笑道。
「這玩笑可開不得!」劉瞎仙笑道,「馬老爺抬舉天盛,是他的福氣,我就是個苦命的瞎子,可不敢跟著沾光!」
張天盛收拾好了東西,領著師父到了西門邊的肉鋪買肉。
肉鋪老闆就笑道:「劉先生,我聽剛才來割肉的人說,馬百萬馬老爺,認了你這徒弟娃兒當乾兒子了?」
「是的,馬老爺說,天盛是水狗命,能旺他的火蛇命,就認了天盛當乾兒子。」劉瞎仙平靜笑道。
「哎呀,你們師徒倆以後有馬老爺關照,誰都高看一眼!」
肉鋪老闆笑道:「割多少肉,我給你們挑最肥的!」
「就割一斤吧,解解饞就行了。」劉瞎仙笑道。
「好嘞!」
肉鋪老闆就割了一塊豬肉,果然有二指厚的肥膘,顫抖抖的,看得張天盛直流口水。
師徒倆相跟著回到家,就見師娘也趕著驢車從地里回來。
「你們怎麼這麼早回來了?我還沒做飯呢...」師娘皺眉問道,「出啥事了嗎?」
「進屋說...」
劉瞎仙進家坐定,才把事情說了一遍。
「這叫個啥事?」
師娘愕然,看向張天盛說道:「我剛才就看天盛臉蛋有些紅腫,原來是挨了打,我一會煮個雞蛋,你在臉上滾一滾,明天腫就消了!」
「不用了,師父割了一斤肉,說今天煮了吃呢!」
張天盛笑著從褡褳里取出了肉。
劉瞎仙嘆道:「天盛今天受了天大的委屈,卻懂事識大體,我就割了點肉,給娃娃解解饞...」
師娘眉頭緊皺,憂心忡忡說道:「天盛拜了馬百萬當乾爹,這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啊?」
「不好說...」
劉瞎仙搖了搖頭,也皺起眉頭說道:「馬百萬行事一向乖張,有時候也是個有肚量講義氣的人,可犯起混來,比誰都渾蛋...
他認天盛當乾兒子,說是想旺自己的運命...
但他又讓我當街打天盛,羞辱天盛,一點都不像個乾爹的樣子,反倒像是要害天盛...」
「馬百萬就是拿我做擋禍的東西,壓根就沒有把我當人看!」
張天盛憤憤不平說道:「我才不想給馬百萬當啥乾兒子呢!今天也就是逼到頭上了,我怕他再犯渾欺負我們,才假裝給他磕了幾個頭,叫了兩聲乾爹!」
「可他給你的十塊大洋卻是貨真價實的啊!」
劉瞎仙從褡褳里摸出十塊大洋,在掌心摩挲著。
「馬百萬有的是錢,花錢一向大手大腳的,根本不在乎十塊大洋,上次我爺算命惹惱了他,他還給了五塊大洋呢!」張天盛說道。
「也不見得...」
劉瞎仙沉吟道:「馬百萬這種人,大方的時候一擲千金眉頭都不皺,可認真的時候,一個銅板都不肯白給人呢!
更何況,他在大街上當著那麼多人,認你了當了乾兒子,還說這十塊大洋是見面錢,怎麼能隨隨便便?」
「馬百萬應該是喝醉了,撒酒瘋耍威風呢,後來看您真的下重手打我,他面子上掛不住了,才說要認我當乾兒子,拿出十塊大洋就是為了護面子!」張天盛又分析道。
「唔...也有道理,馬百萬今天這事做得蹊蹺離奇,應該是喝醉了...」劉瞎仙若有所思地點頭。
「反正我不認馬百萬當乾爹!他說我是他的乾兒子就說去,但我將來就是窮死餓死,也不會上他的門!」
張天盛有些激動說道。
雖然他當街磕頭,叫了馬百萬乾爹,但那是情勢所逼。
現在事情完了,也就翻篇了,張天盛根本沒有把這事放在心上。
就算將來馬百萬真的要叫他去當駱駝客,張天盛都會毫不猶豫地拒絕。
他這輩子都不想再和馬百萬有任何瓜葛。
「將來的事情,將來再說...」
劉瞎仙又低頭思忖道:「不過你想的也對呢,馬百萬今天應該就是喝醉了,才稀里糊塗的要認你當乾兒子,給了你十塊大洋,明天酒醒,他可能也不認你了,所以我們也不能太當真...
這事情,以後我們就不提了,你也別給人家說你是馬百萬的乾兒子,免得人家看輕了,要是讓馬百萬聽到,再惹惱了,又是麻煩呢!」
「馬百萬當眾那樣欺辱我,我才不給人說是他的乾兒子......」
張天盛頓了頓,又笑道:「不過,我挨了一巴掌,磕了幾個頭,叫了兩聲乾爹,卻換來了十塊大洋,算下來也不虧呢!」
「是不虧,你能這樣想,我就放心了...」
劉瞎仙也笑了笑,又嘆道:「我們唱賢孝的,和梨園行的戲子一樣,都是下九流的營生,給人家磕頭作揖,作踐自己,就是逢場作戲,不過是為了混口飯吃,不用管啥臉面。」
「知道了,師父。」
張天盛正色點頭。
師父說的道理,張天盛自然懂。
唱賢孝的瞎仙和乞丐差不多,是下九流的最末流,哪裡有什麼尊嚴可言?
只要能哄得別人高興掏錢,就能買吃買穿,度日活命。
「天盛,這十塊大洋,你自己收著吧!」
劉瞎仙把手裡大洋遞給了張天盛。
「啥?」
張天盛愣了一下,趕緊擺手說道:「師父,誓狀上寫了,我在您家四年吃喝學藝,掙的錢都是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