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忍字頭上一把刀
「你這碎賊,就算不叫我乾姐姐了,也要叫我爹乾爹啊,怎麼還一口一個馬老爺?」
秀英又沒好氣說道。
「我...那個...叫慣了...」張天盛不好意思地囁嚅。
「你那天都改口叫了乾爹,現在卻又叫起了馬老爺,你是不是心裡還恨我爹那天為難了你,沒有真把他當乾爹?」秀英又盯著張天盛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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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不是...」張天盛撓了撓頭,「我就是覺得...你們家有錢有勢的,我高攀不起,要是上趕著巴結,會讓人家笑話...」
「你管別人說啥呢?只要我爹認你這個乾兒子,我認你這個干兄弟就行了嘛!」
秀英笑了笑,又低頭說道:「我爹就是脾氣不好,但從來不虧人,那天也是喝醉了,才為難你,你可別往心裡去啊!」
「呃...」
張天盛不知道該說什麼。
馬百萬仗勢欺人,尹扒皮陰狠毒辣,但這個秀英,卻真的把自己當兄弟,比親人還親。
一邊的劉瞎仙側耳聽了半天,便笑道:「秀英姑娘,馬老爺最近好著呢吧?怎麼也不來聽天盛搗碟子?」
「我爹出門都十幾天了...」秀英笑道,「他一年四季都是帶著夥計們拉駱駝運貨,很少在家的。」
「哦,那您母親和家裡的人都好吧?」劉瞎仙又扯著閒話。
「都好著呢,謝謝您的問候!」
秀英很有禮貌地回答。
馬百萬雖然是個草莽勇夫,秀英卻很有教養。
「那個...你們府上有個尹舅爺,是你們的大管家吧?」劉瞎仙終於問出了正題。
「是的,尹舅爺是我們家的大管家...」
秀英頓了頓,垂下長長的睫毛說道:「他是我大姐的舅舅,不是我的舅舅...」
「哦...馬老爺出了門,你們家的大小事情,都是尹舅爺操心吧?」劉瞎仙又輕描淡寫地問道。
「是的,我爹一出門,柜上和家裡的事情,都是尹舅爺說了算...怎麼?您認識他嗎?」
秀英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好奇地看向劉瞎仙。
「我一個瞎子,哪有福氣認識尹舅爺?就是上次有人說起過尹舅爺,說你們家的事都是他管著,我就隨口問一嘴...」劉瞎仙趕緊掩飾笑道。
「哦...尹舅爺忙得很,你們有啥事,還是等我爹回來了再說,給尹舅爺說怕不頂事...」
秀英以為劉瞎仙有事要找馬家幫忙,便蹙眉說道。
「我們木事!」
劉瞎仙又笑道:「天盛現在是馬老爺的乾兒子,我也跟著沾光有了威風,誰都高看我們一眼呢!」
「那就好,你們要是有事,就只管給我爹說,他雖然脾氣不好,但也喜歡幫人,你們有事,他不會不管的!」秀英笑道。
「好,好,那我們有事就去麻煩馬老爺!」劉瞎仙笑道。
「你們啥時候唱呢?我一會就要走了...」
秀英回頭看了看,似乎有些著急。
「就唱呢...你今天怎麼一個人來聽賢孝了?」張天盛問道。
「我到國立女子學校上學了,就早上上一會課,中午就要回家去了。」秀英笑著回答。
「國立女子學校?在哪啊?」張天盛好奇。
「就在文廟牆後邊,前幾年才開辦的,我爹讓我和我姐都去上學,說是多少識幾個字,將來也能幫著他看帳本。」
「哦...」
張天盛點頭。
馬百萬家大業大,卻沒有兒子,兩個丫頭識了字,將來就能幫著他掌管家業。
以前的財東老爺家裡,都會請教書先生去教子女讀書。
張天盛的爺爺是前清的秀才,以前常年在有錢人家當教書先生,日子也過得不錯。
可這些年,涼州城裡開辦了很多新式學校,有錢人家的孩子都進了學校念書識字,張天盛的爺爺就失業了,只好在街頭算命度日。
「那我們就先給秀英姑娘唱一段吧,難得她能來看我們...」
劉瞎仙調弦定音,張天盛搗碟子伴奏,師徒倆就唱了一小段《穆桂英掛帥》。
「唱個好笑的,這個不好笑!」
秀英掏出一把銅板,丟進了破氈帽里。
「呃...」
劉瞎仙摸了摸鼻子。
上次馬百萬的大老婆當街說,賢孝是亂七八糟的東西,不是姑娘們聽的。
賢孝的曲目,多為忠臣良將,孝子賢孫,小姑娘家聽不懂,也不愛聽。
而家長里短,才子佳人,更不適合給小姑娘唱。
所以,劉瞎仙剛才便唱了一小段《穆桂英掛帥》,也算是歌頌女中豪傑,迎合秀英。
沒想到,秀英不滿意,要聽好笑的。
劉瞎仙無奈,頓了頓,便拿起三弦唱道:「秀英姑娘要聽個好笑的,我就唱個稀奇古怪的...
說的是,
螞蟻拉著石頭磙子上了房,
蒼蠅踏折了松木樑,
灶火里臥著一隻狼,
小雞叼個餓老鷹,
老鼠拖貓上了牆...」
「哈哈哈!」
秀英聽著劉瞎仙荒誕幽默的唱詞,笑得彎下了腰。
「秀英,你當街像個瘋子一樣哈哈大笑,還有個姑娘家的樣子嗎?」
忽然,一個聲音冷叱道。
張天盛趕緊轉頭,就見一個十來歲的姑娘,領著一個老媽子,怒氣沖沖地從一輛驢車上下來。
「姐...你也下學了啊?」
秀英頓時不敢再笑,低頭走了過去說道:「我下學早,見你還沒有下學,就過來少聽聽張天盛唱賢孝...」
「哼!這種亂七八糟的東西,我娘說了不許我們再聽,你怎麼還敢來?」
那姑娘又訓斥秀英。
前幾天張天盛師徒找人側面打聽馬家的事情,知道馬百萬大老婆生的女兒,名字叫馬喜梅。
那天馬百萬認張天盛當乾兒子的時候,馬喜梅一直坐在他母親的大馬車裡,從車窗里往外看,沒有下車,張天盛就沒有注意她。
剛才聽秀英叫姐,張天盛馬上就知道,這個姑娘就是馬喜梅。
馬喜梅是大太太生的嫡長女,地位自然比秀英高,便當街毫不客氣地訓斥秀英。
「姐,這個張天盛是爹收的乾兒子,也就是我們的干兄弟,他和別人不一樣嘛!」秀英辯解道。
「啥干兄弟濕兄弟?爹那天不過喝醉了高興,開了個玩笑,你們還當真了?」
馬喜梅遠遠冷瞥一眼張天盛,馬上又收回目光,對秀英說道:「趕緊上車回家!再敢來聽這些下三濫的東西,我告訴娘,看不挺了你的皮!」
「這...是。」
秀英只好低頭跟著馬喜梅上了驢車,卻轉頭給張天盛吐了吐舌頭,悄悄招手告別。
「師父,馬百萬的這個大丫頭也太不像話了!一個小姑娘家,就說賢孝是下三濫的東西!」
張天盛憤憤不平說道:「她這可是把我們所有唱賢孝的都罵了啊!」
「罵就罵吧,你別再管馬家的事了,以後離那個秀英也遠些,好好唱你的賢孝,忍一時風平浪靜,退一步海闊天空...」
劉瞎仙拿起了三弦,又唱了起來:
「忍字高來忍字高,忍字頭上一把刀...
霸王不忍烏江死,韓信不忍未央逃...
周瑜不忍三口氣,身死名滅後世笑...
羅成不忍亂箭射,死在馬踏淤泥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