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鳩占鵲巢


  出了正月,天氣一天天轉暖,劉瞎仙的病卻一直不見好轉,反倒咳得越來越厲害,一咳起來就半天停不住,滿臉通紅。

  張天盛睡在西屋裡,半夜經常被師父的咳嗽聲吵醒,心裡十分擔憂。

  師娘更是著急,找鄰居借了毛驢套車,讓張天盛扶著師父,一起趕車來到涼州城裡,找到了涼州最有名的大夫權伯清,給劉瞎仙看病。

  劉瞎仙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痰中就帶著殷紅的血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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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權伯清雖然是涼州城最有名的大夫,年歲卻並不很大,他號著劉瞎仙的脈,眉頭微微皺起。

  「權大夫,我老漢的病...木事吧?」

  師娘不等權伯清號完脈,就著急問道。

  「木事,就是肺子受了傷,吃幾付藥,靜養幾天就好了...」

  權伯清提起毛筆,寫了方子,師娘就讓張天盛去抓藥。

  「有幾付藥需要先煎,我給你安頓一下...」

  權伯清也來到藥方,看著夥計抓藥,卻低聲給張天盛說道:「你師父怕是有些癆症...」

  「癆症?」

  張天盛頓時大驚。

  他雖然才十歲,卻也聽人家說過,癆病是不治之症。

  「你別慌,免得被你師娘看出來,我也不是很確定...」

  權伯清又說道:「你師父的肺受了傷,按理說不應該轉成癆症,但看他的症狀,卻有些像癆症...」

  「那您一定得想辦法救救我師父啊!他要真是癆症...我和師娘可怎麼辦啊?」

  張天盛著急說道。

  「癆症中醫一時半會看不準確,要是耽誤了,可就麻煩了...」

  權伯清頓了頓,又說道:「不行你們前走一步,到蘭州找西醫看看,我聽說,西醫能很快確診癆症,也能治好...」

  「蘭州?西醫?」

  張天盛愣住了。

  他才十歲,連涼州周邊的縣都沒有去過,哪裡能帶師父去蘭州?

  師娘就更不行了,她是個農村婦女,再加上腿腳有病,一輩子都沒有出過遠門。

  對於張天盛和師娘來說,蘭州無異於天涯海角,是他們不可能到達的地方。

  就算他們拼盡一切,帶劉瞎仙到了蘭州,連西醫的門朝那邊開都找不到。

  權伯清看著愣在當地的張天盛,也知道他們沒有能力去蘭州,便嘆道:「你先把藥抓回去,給你師父吃上看,或許有好轉。」

  「好的,謝謝您!」

  張天盛腦子一片空白,又怕師娘看出端倪,便定了定神,抓好了藥,帶著師娘師父,離開了藥鋪,上了毛驢車。

  「天盛,剛才抓藥的時候,權大夫和你說了半天...說啥呢?」

  師娘似乎察覺到了什麼,疑神疑鬼地問張天盛。

  「就說有幾味藥得先下,煎上一盞茶的功夫再下其他藥...」

  張天盛頓了頓,又說道:「權大夫還說,師父的病想好得快,就去蘭州找西醫,中醫總歸來得慢...」

  「啥?去蘭州找西醫?」師娘愣住了,「西醫行不行啊?我聽人說,西醫給人開膛破肚呢!」

  「別瞎想了,這兵荒馬亂的,我們三個老弱病殘,能走到蘭州嗎?」劉瞎仙搖頭。

  「師父,既然權大夫建議,西醫肯定行呢,不如我們就去蘭州試試,您早點治好了病,就能唱賢孝掙錢了!」

  張天盛若有所思說道。

  「也是,只要人治好,我們把田地賣了都行呢!」師娘也點頭。

  「不用賣地,我爺的喪事上,收了不少禮錢,應該夠我們去蘭州看病...」

  張天盛又眉頭緊皺思忖道:「實在不行...我去找一下秀英,讓他給馬百萬說一下,看能不能跟他們的駝隊去蘭州...」

  要是自己得病,就算病死,張天盛也不會去求馬家。

  但師父要是真得了癆症,為了救師父,就算舍了自己的命,張天盛也在所不惜!

  師父原本過著平靜殷實的日子,就因為收了自己當徒弟,才惹來了潑天大禍,不僅半生積蓄被土匪洗劫一空,還被土匪打傷了肺子,得了肺病...

  張天盛不禁後悔,當時應該聽師父的話,把那十塊大洋給尹扒皮,就什麼事都沒有了,爺爺也不會死,師父也不會病,一切應該都不會發生...

  自己年少氣盛,根本不懂這人世間的險惡。

  「算了算了,蘭州離涼州五六百里路呢,你一個娃娃,怎麼可能帶我走到?」

  劉瞎仙頓了頓,又說道:「我就算病死,也不讓你去求馬家幫忙...」

  「...」

  張天盛和師娘都沉默了。

  雖然張天盛萌生了去求馬百萬帶師父到蘭州治病的念頭,但他也知道,這幾乎是不可能的。

  「你們別再胡思亂想了,我的病不要緊,慢慢將養就好了...」

  劉瞎仙又說道:「錢也不要亂花了,我們這就去騾馬市上,看著買頭毛驢,馬上就春種了,沒個牲口使喚可不行。」

  「好吧,那就先吃幾付權大夫的藥看看再說!」

  師娘趕著毛驢車到了東門騾馬市,挑了半日,買了一頭口齒輕的小灰驢,這才回家。

  權大夫的幾付藥下去,劉瞎仙的咳嗽好了一些,痰里的血也少了,變成了少許血絲。

  師娘和張天盛放下心來,便抓緊春種。

  師父唱不成賢孝,家裡的收入少了一半,要是莊稼再種不好,三個人可就沒吃的了。

  就算勤勤苦苦地種莊稼,也得看老天爺的心情,萬一遇到旱災,連種子都收不回來。

  生逢亂世,就算是劉瞎仙這樣殷實的人家,一旦遭遇災難,馬上就會陷入生存危機。

  莊稼種好後,已經進入了五月,劉瞎仙的身體也一天天見好,咳嗽的痰里已經沒有血絲了。

  張天盛徹底放心。

  看來,師父不是癆症,就是一般的肺病。

  這天春和日暖,吃過午飯,劉瞎仙讓張天盛套車,帶他到城裡試著唱賢孝。

  張天盛便拉出了小灰驢,套好了車,帶師父到了城西。

  就見城牆根下,圍著一堆看客,在聽一個老瞎仙唱賢孝。

  那老瞎仙姓李,是邱三絕的徒弟,以前在西門的另一邊唱。

  他的攤位也算不錯,卻還是不如劉瞎仙這邊的太陽好。

  張天盛轉頭看去,就見李瞎仙的攤位上,也有個年輕的瞎仙在唱,卻是李瞎仙的徒弟。

  顯然,劉瞎仙養病的這小半年,李瞎仙成了西門的大拿,他把自己的攤位讓給徒弟唱,自己卻占了劉瞎仙的好攤位。

  按照三皇會的規矩,分給誰的地盤就是誰的,就算本主有事不來,別的瞎仙也不能鳩占鵲巢。

  不過,即便壞了規矩,大不了年底去財神廟自摑幾個巴掌,可掙的錢卻是真金白銀。

  李瞎仙在西門唱了很多年,也有些資歷,所以才敢厚著臉皮占了劉瞎仙的攤位。

  張天盛把師父扶下車,分開人群,走到攤位前,便沒好氣說道:「李師叔,你怎麼跑到我們攤位上來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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