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這書齋,邪性得很
葉安手裡的摺扇「啪」的一聲合上。
他瞅著謝瑄,臉上的笑意深了些。
謝瑄也沒接話,只把手裡的空茶碗擱在桌面上,木桌發出輕微的悶響。
「溫公子,有些話說明白了就沒意思了。」
葉安站起身,彈了彈青衫上並不存在的灰塵,「這天底下的買賣,從來不是一家獨大。卿姑娘這休息亭辦得紅火,往後引來的怕不只是買書的文人。」
謝瑄抬了抬眼皮,沒動彈。
卿佳人在後廚喊了一嗓子:「小翊,去把那兩張桌子抹了!沒瞧見客人都等半天了?」
「催什麼催,這兒正算帳呢!」卿小翊頭也不抬,手裡的小算盤打得噼啪響,一雙小短腿在櫃檯後頭一晃一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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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休息亭里的煙火氣把先前的劍拔弩張沖淡了些。葉安也沒再多留,沖謝瑄點點頭,轉頭進了書齋的廂房。
夜深了。
若松書齋的後山里偶有幾聲老鴰叫。
葉安房裡的燈沒點。
他坐在窗邊的木椅上,手裡捏著一塊黑漆漆的木牌,手指在牌面上的花紋上緩緩磨過。
窗欞發出「咔噠」一聲細響。
一道黑影從窗外翻了進來,動作利索地落在那堆散亂的經書旁。
「主子。」黑影壓低了嗓音,身子藏在暗影里。
「翻著了?」葉安開口,嗓音沒了白日的清亮,透著股乾澀。
「沒。」黑影頭垂得更低,「這書齋里外翻了三遍,除了些缺頁的經文和發霉的帳本,沒見著那本龍脈圖。老齋主生前睡的那張榻,連夾層都劈開了,空的。」
葉安把玩木牌的手頓了頓:「那女人呢?」
「卿佳人?」黑影頓了頓,「她除了在廚房裡折騰那些雞鴨魚肉,就是拉著那兩個種在那兒數錢。夜裡睡得極沉,雷打不動。屬下試探過幾次,她身上沒一點內力流動的跡象。」
葉安嗤笑一聲,把木牌丟在桌上。
「沒內力?沒內力能把機關耍得跟自家手指頭一樣靈便?那幾本仙人話本,你叫人一字不落地抄下來,尤其是裡頭提到『點化』的段落。這種老狐狸留下的地方,寶貝從來不擱在暗格里。那才是找死。最顯眼的東西,往往藏得最深。」
「主子是懷疑,東西在話本里?」
「盯著她。」葉安站起身,看著窗外那片靜悄悄的竹林,「看她夜裡往哪兒鑽。這書齋,邪性得很。」
黑影應了一聲,又像一陣風似地順著窗戶滑了出去。
葉安看著桌上的殘茶,眼裡的笑意散了個乾淨。
次日晌午。
休息亭里的油鍋滋滋響。
卿佳人手裡拿著長長的竹筷,在鍋里熟練地撥動著裹了麵粉的雞塊。
熱油的焦香味鑽進每個人的鼻孔里。
謝瑄坐在老位置,手裡拿本舊書翻著。
山道口那兒跑來個肉球,一邊跑一邊擦汗。
賈老闆那身員外袍子被汗水浸得變了色,後頭跟了幾個下人,抬著個紅漆大箱子,氣喘吁吁。
「哎喲,卿齋主!卿大姑娘!」
賈老闆還沒進亭子,那嗓門就先到了,「小人之前是豬油蒙了心,衝撞了仙人福地。這不,小人連夜備了厚禮,給您和兩位公子賠罪來了!」
卿佳人把雞塊撈出來,控了控油,眼皮子都沒抬。
「賈老闆,之前那一千兩銀子已經清了。咱這兒小本經營,您這大禮我可受不起,沒地方放。」
「受得起!受得起!」賈老闆搓著手,一臉討好。他湊到櫃檯邊,瞅著卿小翊,「小公子,這帳算得真快,真快!往後必是大才!」
卿小翊翻了個白眼:「少套近乎。你是怕我娘再把你吊在樹上吧?」
賈老闆尷尬地咳嗽兩聲,沒敢接話。
他眼珠子亂轉,瞥見謝瑄,又瞅見從書齋里慢吞吞走出來的葉安。
他這雙混跡商場的眼睛毒得很,一眼就瞧出這兩位爺都不是凡胎。
他蹭到葉安跟前,壓低了聲兒。
「葉公子,您也是文人,喜歡這些古怪傳聞。我聽鎮上的老輩人說,這若松書齋後山那片竹林,每逢月半就有黑影晃悠。有人說那是老齋主的魂兒不散,也有人說,那是地底下的寶貝在吐氣……」
葉安挑了挑眉,手裡的摺扇在掌心敲了兩下:「寶貝吐氣?賈老闆見識廣,倒是說說,那是啥寶貝?」
謝瑄翻書的手停了。
卿佳人在一旁聽得真切,心裡暗笑。
那竹林里的「黑影」不過是妙清老師留下的幾個防禦木人,借著風勢走位罷了。
「那誰知道啊!」
賈老闆見引得了兩位貴人的注意,說得更起勁了,「那竹林進不去人,進去就迷路。我有個夥計,前年貪心想進去弄兩根筍,結果轉了三天三夜才出來,出來後整個人就傻了,嘴裡直喊著『金晃晃的龍……』」
「賈老闆。」卿佳人突然出聲,手裡拎著一串剛炸好的雞排,往櫃檯上一拍,「閒話少敘。您這箱子裡要是沒金條,就趕緊抬走。擋著我客人路了。」
賈老闆被她這一嗓子嚇了一跳,正要說話,山門口突然傳來一陣刺耳的哭嚎聲。
「天殺的啊!當女兒的賺了大錢,讓她親爹在鄉下喝稀飯!大傢伙快來看啊,這就是若松書齋的新齋主,這是要逼死親爹娘啊!」
卿佳人手裡的竹筷「咔嚓」一聲斷了。
只見卿偉業扯著嗓子,身邊跟著卿母,後頭還拉著個穿得花枝招展、一臉扭捏的卿麗雲。一家子氣勢洶洶地衝進休息亭,卿母一屁股坐在那張乾淨的抹布上,拍著大腿哭天抹淚。
「死丫頭!你發了財,地契也占了,竟想獨吞?」
卿偉業指著卿佳人的鼻子,吐沫星子亂飛。
「我告訴你,賈老闆那兒的親事你不願意,成。這位葉公子和溫公子都在這兒,我看他們出價也不低。今兒個不把經營權交出來,不給家裡定下這樁婚,老子就把你這休息亭拆了!」
卿小言從後廚探出頭,那張漂亮的小臉蛋繃得緊緊的,手裡捏著一把小尖刀。
卿佳人冷冷地看著這一家子,手慢慢按在了櫃檯底下的紅木格子上。
亭子裡的學子們面面相覷。
葉安合上扇子,一臉看好戲的模樣。
謝瑄則是站起身,慢慢朝櫃檯走去。
「你說,要把這兒拆了?」謝瑄開口,嗓音很輕,沒啥溫度。
卿偉業被他那眼神一掃,脖子縮了縮,但瞅見自家婆娘那股子撒潑的勁兒,膽氣又壯了些。
「我是她老子!我管教閨女,關你什麼事?你想要這丫頭,拿銀子說話!」
卿母在一旁補了一句:「還有我這大閨女,長得比這賠錢貨還好!你們誰家缺側室,一併帶走!」
卿麗雲挺了挺胸口,一雙眼直往葉安和謝瑄身上勾。
卿佳人沒說話,只是對著兩個兒子使了個眼色。
「娘親,」卿小言懂事地開口,聲音脆生生的,「外公外婆大老遠來了,肯定渴了。我剛熬了一鍋『特製』的消暑湯,這就給他們端上來。」
他端著一個大海碗走出來,碗裡冒著熱氣,顏色深紅得發黑。
卿偉業不疑有他,正好罵得口乾舌燥,一把奪過碗,咕咚咕咚喝了大半。
下一刻,卿偉業的臉瞬間從紅變紫,又從紫變黑。他猛地掐住自己的脖子,張大嘴,卻發不出聲,只能在原地瘋狂地跳起腳來,活像只被燙了屁股的猴。
「辣……辣死老子了!」
卿母剛要發作,謝瑄卻已經走到了卿偉業跟前,一隻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溫公子,別急啊。」葉安也湊了過來,笑得燦爛,「這卿家的買賣,我也想聽聽怎麼個『賣』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