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三個廢物
賈老闆的嘴張了兩下,舌頭像是打了結。
那張圓滾滾的臉上,浮起一層極快的心虛,一閃而逝。
「沒……沒人給我,本來就是我的……」
「是嗎?」卿佳人把玉墜翻過來,指尖在蓮花紋的底部摩挲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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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裡有一個極細極小的刻痕,不仔細看根本瞧不見。
她不認識那個刻痕,但她記住了它的形狀。
她把玉墜收進了袖中。
「這東西我收下了。」
「你——」賈老闆急了。
「你要是真覺得這是你的定情之物,那就去衙門告我。衙門口排隊,三天之內出結果。到時候我若認輸,地契、書齋、連帶這兩個孩子,你全拿走。」
她頓了頓,嘴角慢慢翹了起來。
「不過賈老闆,你去衙門之前,最好先想清楚一件事。」
「什……什麼事?」
「惡人谷五年前那場大火之後,朝廷便封了谷口,列為禁地。凡是在禁令之前出入惡人谷的人,官府都留了案底。」
卿佳人歪著頭看他,笑意溫柔。
「賈老闆你的名字,在不在那份案底上呀?」
賈老闆的臉「唰」地白了。
他當然沒去過惡人谷。
他連惡人谷在哪個方向都不知道。
那些說辭,全是葉安教的。
葉安告訴他,只管把詞背熟,到時候卿佳人一個帶著孩子的弱女子,被這陣勢一唬,多半就亂了方寸。
可葉安沒告訴他,卿佳人會反將一軍。
更沒告訴他,官府還有案底這回事。
賈老闆兩條腿開始打哆嗦,那張剛才還硬撐著的胖臉垮了下來,像一個被放了氣的麵團。
他下意識又回頭看了一眼葉安。
這一回,不是極快的一瞥。
而是一個慌不擇路的、明晃晃的求助目光。
亭子裡所有人都看見了。
葉安搖扇子的手頓了一瞬。
只一瞬。
然後他笑了笑,收起摺扇,慢悠悠地踱步走進了亭子。
「賈老闆,你這也太沉不住氣了。」他的語氣輕描淡寫,像是在評價一盤下壞了的棋,「認親嘛,總得有些波折,急什麼。」
卿佳人轉過頭,看著葉安,眼神沒什麼波瀾。
「葉公子,你這齣戲,排了幾天?」
葉安笑意不減,摺扇在掌心裡一敲。
「卿姑娘說笑了。我一個書商,看看熱鬧罷了。」
「看熱鬧的人,不會提前教好了證人的台詞。」卿佳人把目光掃向癱坐在台階上的卿偉業夫婦,「我那好爹娘,一輩子只認識『銀子』兩個字,你許了他們多少?」
葉安沒接話,只是微微側了側頭,目光落在卿佳人袖口。
那是玉墜被她收進去的那個位置。
「卿姑娘既然這麼聰明,」他開口,聲調仍是溫和的,「那想必也看出來了,這塊玉不是賈老闆的東西。」
「當然不是。」
「那是誰的呢?」
卿佳人沒說話。
葉安的笑容深了一些。
「卿姑娘若是不知道,我倒是可以給你講個故事。」他把摺扇展開,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雙含笑的眼。
「從前有個仙人,在深山裡開了一間書齋。他收了一個徒弟,把畢生所學都傳給了她。可那徒弟走了之後,仙人在書齋里藏了一樣東西。」
「一樣足以攪動天下的東西。」
「而這塊玉,正是打開那樣東西的鑰匙。」
廊外的風灌進亭子,吹得桌上的素色桌布一角翻了起來。
卿佳人捏著袖中那塊冰涼的玉墜,心跳聲重重地砸在耳膜上。
她不知道葉安在找什麼。
也不知道老師到底藏了什麼驚天動地的東西。
但她知道一件事——
這塊玉,絕不能落回葉安手裡。
她深吸一口氣,把所有的慌亂都壓進了眼底,嘴角重新掛上了那副精明的笑。
「葉公子故事講得好。」她拍了拍手,「不愧是書商,嘴皮子比話本還利索。」
她伸手往櫃檯上一拍。
「不過在我這書齋里,聽故事也是要收費的。」
她豎起一根手指。
「一個故事,五十兩。葉公子,您還要繼續講嗎?」
葉安看著她,眼中的笑意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
這個女人,比他想的要難對付得多。
另一邊。
謝瑄始終站在角落裡,一言未發。
他把這一切看在眼裡。
賈老闆的心虛,葉安的試探,以及卿佳人收走玉墜時微微發白的指尖。
還有卿小言。
那個五歲的孩子,從始至終沒有吭聲,但他的目光在葉安身上停留的時間,遠比任何一個大人都長。
謝瑄收回視線,轉過身,往廂房的方向走去。
經過卿佳人身邊時,他停了一瞬,聲音壓得極低,只有她一個人能聽見。
「那塊玉,今晚給我看看。」
卿佳人側過頭,對上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
「憑什麼?」
「憑我認得上面的刻痕。」
謝瑄沒再多說,抬步走了。
卿佳人站在原地,風灌進袖口,玉墜冰涼地貼著她的手腕。
她低頭看了一眼。
蓮花紋底部那個極細極小的刻痕,在日光下若隱若現。
像一個字。
又不像。
她攥緊了袖口,轉身往後院走去。
身後,葉安合上了摺扇。
他看著卿佳人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門裡,嘴角那抹笑意終於散了個乾淨。
「有意思。」他低聲喃喃,「當真有意思。」
他轉過頭,正對上賈老闆那張慘白的臉和卿偉業夫婦六神無主的眼神。
三個廢物。
葉安在心裡吐出兩個字,面上卻又掛起了那副溫潤如玉的笑容。
「賈老闆,今日辛苦了。」他拍了拍賈老闆的肩膀,「回去好好歇著,明日的事,明日再說。」
賈老闆哆哆嗦嗦地點頭,領著人灰溜溜地走了。
卿偉業想跟著溜,被葉安一個眼神釘在了原地。
「卿老伯,」葉安的聲音還是那麼溫和,可卿偉業後背的汗毛全豎了起來,「那三百兩銀子,可還沒到手呢。」
「別亂了手腳,畢竟,來日方長呢。」
葉安說完,轉身踱回了廂房。
夜色沉沉,若松書齋的燈火一盞一盞地滅了。
唯有後院卿佳人的窗口,還亮著一豆昏黃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