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一根刺


  門關上的那一刻,阮晴以為自己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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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些冰冷的器械貼上來的時候,她閉著眼,咬著唇,一聲不吭。

  在無處可逃的時候,至少她還能決定自己怎麼面對。

  有時候人的成長,好像只是一瞬間的事情——

  如今,她已經不是十五歲的少女了。

  莫名的,她腦海中閃過一個想法——她,是沈雁璽的人。

  女醫生的手剛碰到她的小腿,門外突然傳來一聲巨響。

  是骨頭斷裂的聲音。

  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夾雜著悶哼和重物落地的悶響。

  阮晴猛地睜開眼。

  門被一腳踹開,力道大到門板撞在牆上彈了回來。

  沈雁璽站在門口,黑色大衣上濺著血。

  他的目光掃過檢查室,掃過那些器械,掃過她被束帶固定的手腕腳踝,最後落在她臉上。

  那是阮晴從沒見過那樣的眼神。

  除卻心疼,除卻憤怒,是某種更沉更重的東西,把所有的情緒都碾碎了,只剩下一片荒蕪的平靜。

  女醫生手裡的窺器直接掉在了地上,叮噹一聲,在安靜的空間裡格外刺耳。

  兩個醫生連滾帶爬地跑出去。

  沈雁璽走到她身邊,沒急著解束帶,而是先脫下大衣,蓋在她身上。

  大衣還帶著他的體溫,很暖。

  他這才低頭解束帶,一個,兩個,三個,四個。

  無比仔細、認真,好像逼著自己記住這一刻。

  阮晴的手腕上是勒出的紅痕,她自己都沒注意到,但沈雁璽的目光在那裡停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

  阮晴看著那隻手,骨節分明,指腹有薄繭。

  她沒接。

  「我自己能走。」

  阮晴撐著檢查台坐起來,腿有點軟,但她咬著牙站穩了。

  沈雁璽沒說話,只是把手臂微微抬起,留在她身側半寸的位置,沒碰到她,但隨時能接住。

  阮晴看到了,但假裝沒看到。

  她裹著他的大衣往外走,走廊里橫七豎八躺著幾個人,都在呻吟,沒有一個是站著的。

  出了醫院大門,冷風灌進來。

  阮晴深吸一口氣,整個人才終於從那種戰慄中緩過來。

  「上車。」沈雁璽打開車門。

  阮晴沒動,她轉過身,看著他。

  「你知道是……」

  「程燼。」

  他看著她,目光從她的臉移到她的手腕,再移回她的眼睛。

  「上車,先回去。」

  沈雁璽開車,車速不快,很穩。

  阮晴坐在副駕駛,裹著他的大衣,看著窗外的夜色一點一點往後退。

  回到沈雁璽的住處,阮晴洗了澡,換了衣服,出來的時候沈雁璽已經坐在客廳了。

  茶几上擺著醫藥箱,碘伏,棉簽。

  他抬頭看她:「手給我。」

  阮晴走過去,坐在沙發另一端,把手伸過去。

  沈雁璽握住她的手腕,翻過來,露出那些紅痕。

  他蘸了碘伏,一點一點塗上去,動作很輕,像是在處理什麼易碎的東西。

  沈雁璽沒抬頭:「梁家的婚約,我會處理。」

  阮晴的手微微一動,「不用。」

  沈雁璽的手頓了一下,抬起眼看她。

  阮晴迎著他的目光:「我自己來。」

  「原本是想讓你現在自己來,現在不用了。」

  沉默。

  沈雁璽鬆開她的手腕,把碘伏的蓋子擰上,動作很慢,像是在壓什麼東西。

  阮晴垂下眼。

  程燼的話在耳邊響起來:他會低頭,但至於多久,就看阮晴小姐自己的能耐了。

  「你要做什麼?」阮晴問。

  「我說了,梁家的事我來處理。」

  「你知道不是梁家做的。」

  「他們想這樣做過。」

  阮晴抬起頭,「你現在在和程燼博弈,你動梁家,就是在內部樹敵。」

  沈雁璽沒說話。

  「你一直都知道,以前為什麼不管?」

  阮晴的聲音微微發緊,她停了一下,「因為內疚?」

  沈雁璽的眼神終於有了變化,眸底沉得厲害。

  「不是內疚。」他說。

  「那是什麼?」

  沈雁璽沉默了很久,久到阮晴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我今天進那間檢查室的時候,」他開口,聲音很低,「看到那些器械,看到你躺在那裡,被綁著。」

  他停了一下。

  「我想到的不是你十五歲,不是骨穿針,不是檢查器。」

  他看著阮晴的眼睛。

  「我想的是,如果我沒有出現,你會怎麼樣。」

  阮晴的呼吸一滯。

  「你會在那間檢查室里,被那些東西碰,然後出來,自己打車回去,自己處理傷口,自己扛著,第二天該幹什麼幹什麼。」

  沈雁璽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裂痕,很細,很輕,但阮晴聽到了。

  「你不是扛得住,你是沒有覺得有人會來接你。」

  阮晴的眼眶紅了,但她沒哭。

  「所以你是因為心疼?」她問,「還是因為你的驕傲受不了?」

  沈雁璽看著她。

  「你覺得有區別?」

  「有。」

  阮晴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

  「程燼說,你會因為驕傲受損所以低頭。他說愛不愛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的女人被這樣對待,你的驕傲不允許。」

  沈雁璽的臉上終於有了表情。

  不是憤怒,不是驚訝,是一種很淡的、近乎自嘲的笑意。

  「他倒是了解我。」

  阮晴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程燼的話像一根刺,扎在她心裡。

  他會低頭,但至於多久,就看阮晴小姐自己的能耐了。

  如果他現在做的一切,只是因為親眼看到了她的處境,因為愧疚,因為心疼,因為驕傲受損——

  那她算什麼?

  一個需要被拯救的受害者?

  一個觸發他保護欲的開關?

  還是程燼棋局裡的一顆棋子,被擺到某個位置,然後他就會按照劇本走?

  「沈雁璽。」阮晴擦了眼淚,抬起頭,「我不要你幫我解婚約。」

  沈雁璽皺眉,「阮晴,我說了,我來。」

  「我自己來。」阮看著他,目光不躲不閃。

  「如果是因為心疼,那你心疼得過來嗎?這世界上比我慘的人多了去了。」

  「如果是因為內疚,你沒有任何對不起我的地方。」

  「如果是因為驕傲,那更不必了——你的驕傲從來不需要用我來證明。」

  沈雁璽沉默地看著她,「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能說會道?」

  阮晴笑了一下,很淡,「是我說中了你的心思,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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